林氏控股总部大楼的电梯在二十三楼停下,财务总监拎着公文包快步走出,领带歪斜,额角沁汗。他没看手机已经震动了七次的来电提示,径直推开高层会议室的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像凝固的胶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投影屏上,红色K线图一路向下,像被谁狠狠踩了一脚的弹簧,再也弹不起来。
“最新数据出来了。”财务总监把文件夹拍在桌上,“股价跌破八块二,市值蒸发四成三。今天开盘半小时内,机构集体抛售,我们账户上的现金只够撑五天。”
没人说话。
法务部负责人推了推眼镜:“舆情还在发酵,育儿类博主持续转发检测报告,消费者投诉量翻了六倍。市监局那边已经有初步问询记录。”
“品牌重塑计划呢?”林父坐在主位,声音低沉,烟灰缸里堆了五个烟头。
市场部总监立刻翻开PPT:“我们连夜做了方案,主打‘透明溯源’概念,计划下周启动代言人道歉视频和工厂开放日——”
“现在谁信你开放工厂?”运营副总冷笑打断,“原料都进不来,生产线停三天了,你还拍什么溯源?客户全跑了!”
“那你说怎么办?”市场部总监涨红脸,“总不能现在就宣布破产吧?”
“我没说破产。”林父抬手,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我只问一句——有没有人能救这局面?”
会议室陷入死寂。
十分钟后,林父站起身:“那就按原计划走。品牌重塑、公关回应、投资者说明会,全都推进。我要看到具体执行表,明天中午前交上来。”
没人应声。
他盯着这群高管,眼神像在看一群等着被宰的牲口。“散会。”
门关上的瞬间,争吵爆发。
“他以为发个通知就能稳住?”财务总监甩了笔,“账上连工资都快发不出,还搞什么品牌重塑?”
“你倒是提个实际的!”法务负责人拍桌,“法律层面我们一点漏洞没有,是产品真有问题,不是宣传违规!现在告谁去?”
“问题是你敢不敢承认产品有问题?”运营副总冷笑,“检测报告摆那儿,成分不符,标签造假,连有机认证都是买的壳公司授权。这些事捂得住吗?”
“所以我说要切割‘优婴’板块。”市场部总监咬牙,“把锅甩给前任采购和品控团队,至少保住集团主体。”
“割?拿什么割?”财务总监讥笑,“供应商早不认账了,银行授信冻结,连律师费都要现结。你现在切出去一个烂摊子,谁接?”
话音落下,所有人沉默。
窗外阳光刺眼,照在空荡荡的办公区。几个小时前,还有人在茶水间讨论年终奖,现在工位上只剩未关的电脑屏幕,蓝光幽幽地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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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主管站在HR办公室门口,看着面前排起的队伍,喉咙发干。
辞职信一张张递进来,有打印的,有手写的,甚至有人直接把工牌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她认出那是研发部的骨干,去年拿了技术创新奖,照片还挂在企业文化墙上。
“王工,您再考虑一下。”她拦住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公司现在确实有困难,但集团底子还在,只要撑过这一波——”
“撑?”男人笑了下,声音哑,“上个月工资拖了七天,这个月说十五号发,你们财务自己信吗?我孩子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
“我们可以申请预支——”
“别了。”他摆摆手,“我在这家公司十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经理。可你们让我去做假数据,配合市场部美化检测结果。我不干。现在你们倒要我留下来共患难?”
他说完,把辞职信塞进她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
有人低声问:“听说技术部全体要跳槽去新锐科技?”
“不止,供应链那边三个大区经理昨天就提了离职。”
“保洁阿姨说厨房都停火了,食堂只供一顿午饭,说是节省开支。”
人事主管听着,手指抠着门框边缘。她知道留不住人了。这些人不是冲着高薪来的,是冲着稳定。可现在,连工资都成问题,谈什么忠诚?
她低头翻登记表,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昭。
心猛地一跳。
赶紧翻前面几页,没有。再往后查,也没有。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同名。
可下一秒,助理小声说:“林小姐刚才来过,在系统里提交了内部调岗申请,想转去海外事业部。”
她愣住:“她不是林家人吗?这时候还要调岗?”
“说是个人职业规划。”助理苦笑,“但她特意强调,必须本周内批复,否则就走正式离职流程。”
人事主管没说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凉。
这家公司的根,早就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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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外,清晨六点该到的运输车队迟迟未现。
仓管员第五次拨通合作商电话,对面语气冷淡:“贵司账期已逾期十八天,按照合同条款,暂停一切供货服务。催款函昨天已寄出,请尽快处理。”
“可我们一直是月结三十天!”仓管员急了,“以前也延迟过几天,从来没断过货!”
“那是以前。”对方冷笑,“现在你们股票跌成那样,谁敢押货?上周三家经销商退单,损失二十万,我们自己贴进去的。这次要是再发一批,你们倒闭了,我们找谁要钱去?”
电话挂断。
仓管员站在装卸台边,望着空荡荡的车道,风卷着废纸打转。他掏出对讲机:“老李,备选供应商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七个,全拒了。”对讲机里传来疲惫的声音,“有两个说可以接单,但要预付全款,还得加三成保证金。”
“拿不出钱。”仓管员闭眼,“财务说连水电费都在压缩。”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
“那……按库存发?”老李试探问。
“发。”他咬牙,“现有库存优先配给一线城市门店,二线以下城市先缓一缓。告诉销售,别承诺补货时间。”
“可客户已经在投诉了。”
“我知道。”他抬头看了眼仓库顶棚,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响,“让他们投诉吧。反正我们也解释不了。”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生产计划表。
下周一的排产计划,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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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主宅客厅,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林母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发抖:“张董事,您就告诉我一句实话,公司是不是真的要完了?我听外面都在传,说市值跌了一半,银行不贷款,员工全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林太太,情况是不太好。我们几个老股东也在开会,但林董一直不肯放权,没人能做主重组。现在市面上都在传,说你们准备卖资产填窟窿,连别墅都挂中介了。”
“没有的事!”林母慌忙否认,“我们家怎么可能卖房子!”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张董事叹气,“再这样下去,别说翻身,能保住壳都不容易。你们那个‘优婴’项目,现在就是个毒资产,谁沾谁死。”
电话挂了。
林母握着手机,眼泪啪嗒掉在地毯上。她抬头看向林父,后者靠在沙发角落,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在西装裤上也不管。
“你说句话啊……”她哽咽,“我们该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昭昭以后怎么嫁人?”
林父掐灭烟,嗓音沙哑:“我能怎么办?二十年前捧着金饭碗,现在被人一棍子打翻在地。我能怪谁?”
“怪林晚!”林昭猛地从楼梯冲下来,脸色惨白,“都是她搞的!什么检测报告,什么消费者维权,全是她背后操纵!她就是要毁了我们家,抢走一切!”
“你闭嘴!”林父突然吼出声,声音震得吊灯微颤,“还有脸提她?当初是谁非要把她接回来?是谁天天在我耳边说妹妹回来了要好好待她?现在出事了,你就只会骂她?你干过什么?除了装可怜,你还做过什么正经事?”
林昭僵在原地,嘴唇发抖。
“你看看你自己。”林父指着她,眼神冰冷,“公司危在旦夕,你不去想办法稳住局面,反而跑去人事部闹调岗?你是林家人,还是来打工的?”
“我……我只是想保留退路……”林昭声音变弱。
“退路?”林父冷笑,“你的退路,就是踩着这个家的尸骨往上爬?”
他不再看她,转向窗外。夜色沉沉,庭院里的喷泉早已停了,水池干涸,裂开细纹。
林母抽泣着,忽然抬头:“我们去找她吧……只有她能救公司了。”
客厅骤然安静。
林父没动,也没反驳。
林昭脸色刷地变白,像是听见了最荒谬的话。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去找林晚?求她?她巴不得我们死!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付我们的?黑道的事曝光了,父母差点被告上法庭,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现在你让我妈去求她?”
“那你说怎么办?”林母突然激动起来,“等死吗?看着公司垮掉,房子被查封,我们一家三口流落街头?她好歹是你妹妹,是亲生女儿!她有今天,不也是我们养出来的?”
“她不是我妹妹!”林昭尖叫,“她是偷走我人生的贼!是我爸妈抱错的野种!你们现在要我去求她施舍?做梦!”
“够了!”林父一掌拍在茶几上,玻璃面咔地裂开一道缝。
林昭浑身一抖,退后两步。
他盯着那道裂缝,缓缓开口:“你爱怎么想都行。但我告诉你,如果这家公司倒了,你以后连站都站不直。因为所有人都会知道,你靠的不是本事,是偷来的身份。”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
“妈说得对。”他停在门口,背影佝偻,“我们得找她。不是求她原谅,是求她做事。至于她愿不愿意帮,那是她的事。”
门关上。
林昭站在原地,呼吸急促。她低头看茶几上的裂痕,突然抬脚狠狠一踢,整张桌子翻倒,茶杯摔碎,热水泼了一地。
佣人听到响动,悄悄走到客厅外,躲在廊柱后张望。
她看见林母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出血也不管;看见林昭转身冲上楼,脚步踉跄;看见林父站在书房窗前,点燃第六根烟,火光映出他眼角的皱纹。
她默默退回佣人房,轻声对同伴说:“东家怕是要完了。”
同伴正在叠床单,手一顿:“真的?”
“刚才听见的。老板娘说要去求大小姐帮忙,二小姐气得砸了客厅。仓库那边也断货了,连菜都送不上来。”
“哪个大小姐?”同伴问。
“还能有谁?”佣人压低声音,“林晚。”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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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冲进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
她喘着气,心跳如鼓。脑子里全是刚才父亲说的话——“你靠的是偷来的身份”。
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在今天,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
她抬头看梳妆镜,里面的女人双眼通红,妆容凌乱。她伸手抹掉眼泪,动作粗暴。
手机在床头震动。
她爬过去抓起,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氏优婴天猫旗舰店,今日零时起全面下架商品。客服系统关闭。】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又一条:【京东自营店同步下架。平台公告显示‘因品牌方主动申请’。】
再一条:【微博热搜第三位:#林氏优婴全面退市#,阅读量破三亿。】
她猛地把手机摔向墙壁,屏幕炸裂。
站起来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U盘。手指颤抖地插进电脑,打开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三年来她收集的所有关于林晚的资料:行程记录、通话清单、社交账号分析、甚至还有几次私人谈话的录音片段。
她曾以为这些是她的武器,是可以随时掀翻林晚的底牌。
可现在,它们只是电子垃圾。
她拔出U盘,捏在手里,指甲掐进塑料外壳。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可她知道,属于她的光,正在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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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坐在书房,电脑屏幕亮着。
他调出一份文件:《林氏控股资产重组可行性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认为是杞人忧天。
现在,他逐字读完,点了打印。
纸张吐出来的一瞬,他听见楼下佣人低声交谈。
“你说大小姐会不会来?”
“不好说。毕竟之前家里对她那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唯一能救场的人。”
“救?她才不会救呢。换我,我也不会。”
林父闭上眼,靠进椅背。
他知道她们说得对。
林晚不会轻易出手。
但她一定会知道——林家,终于塌了。
而他们,只能等她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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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伏在客厅沙发扶手上,指尖抚过茶几裂痕,喃喃重复:“我们错了……我们去找晚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