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别院只有凡人很开心。
四个龟崽崽已经两个巴掌大了,而这距离一岁生辰才仅有半年。
一岁半大过父母一倍,这事儿搁在谁家都得乐开花。
街坊邻居串门的时候总要摸两把,啧啧称奇:“太夫人家的龟崽,长得真壮实,跟吹气似的。”
黛娜听了只是笑笑,不接话。
可是曲崽、绯、秦谶、小落、摩洛就不是很开心了,甚至很恐慌。
这代表可能在凡人地界也有危险系数,只不过没有修行大陆那样快速。
晚上绯说要跟曲崽睡,黛娜还劝她,别那么快再生,带不过来了,缓几年先,等四个崽崽能脱开大人再考虑。
绯只好等黛娜和崽崽们睡熟了再出来跟众人汇合。
围坐在院子的藤蔓花亭,唉声叹气,眉头不展。
四个崽崽的生长速度明显异常,本体太大太快了。
曲崽已经十三岁了,六阶也依然是本体从掌心到巴掌大,可是一岁半的三阶崽崽居然已经自己两倍大小了。
这太异常了,根本想不到解决方案,哪怕能压制也行。
这还是在没有丝毫灵气的凡人大陆,要是在灵气充沛的修士大陆,恐怕崽子们都已经五阶六阶了。
绯特别想哀嚎,她心态一崩塌就很容易这样,可是现在大半夜的,崽子们和嘛嘛都睡着,也不敢。
只能不断把脖颈搭在曲崽背上敲脑壳。
秦谶听不得这样折磨自己的声音,抱过绯,一下一下顺着背甲,只希望她没那么愁苦。
曲崽最终决定,既然缔造这个天地的神说有它的代表图腾不会被波及,那么,要不试试想办法激活四个孩子盾甲上图腾的全部能力。
反正现在崽子连凡人大陆的贫瘠地方都压不住快速成长,不如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众人都反对,因为现在起码阶段卡住了,要是去其他大陆,孩子极速窜到九阶,那时候赌不赌没有回头路的。
现在只能先这样卡着,然后决定各自出去找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
于是小落、秦谶、摩洛都打算离开,绯也要离开,想借口回娘家,去找老祖问问,找裴逸问问,毕竟还有大宗主身边的几个老长者可以旁敲侧击打听试试。
于是第二天黛娜起来,就看见曲崽在石桌上趴着,全员失踪,绯也没在。
一问说都出门去了,各有各的事情。
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应该跟曲崽这次回来的不能说的有关系。
她心中一紧,但是知道既然不说,那代表自己帮不上任何忙,甚至知道了还更麻烦,没有说啥。
四个崽崽也爬出来满地追逐,现在黛娜已经不方便抱着它们了,太大个头了,又沉甸甸的。
本来黛娜个子就小,抱着两个巴掌大的四个沉甸甸的娃,真的没那种体力,就独自忙去了。
曲崽看着四个娃要跟爹玩,就耐着性子下去陪着。
这一陪着,才知道为什么鼠鼠们最近开始不跟崽子玩了,太离谱了。
安安第一个冲过来。
它不像以前那样慢吞吞地爬,它是直接扑过来的,两只前爪往曲崽背甲上一按,曲崽整只龟往下一沉,腹甲贴地,四只爪子撑得发白。
安安低头用脑袋蹭了蹭曲崽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有人拿石头砸了一下。
曲崽被蹭得往旁边歪了半尺,尾巴差点被蹭到前面去。
安安浑然不觉,还喊了一声“爹”,然后蹲在旁边等曲崽起来。
曲崽翻了个身爬起来,四条腿还在微微发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真是我儿子?才一岁半?
豆豆第二个冲过来。
它比安安更猛,直接跳起来往曲崽身上砸,两只前爪一把搂住曲崽的壳甲边缘往外一掀。
曲崽被掀得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肚皮朝着天。
豆豆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翻不过来的爹,说:“爹你翻不过来了吗?”
曲崽四条小短腿在空中划拉了好几下,费了好大劲儿才翻正,喘着粗气说:“……本少爷翻得过来。”
豆豆点了点头,又喊:“爹再玩一次!”
曲崽没接话,只是把肚皮重新贴回地面,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团团第三个冲过来。
它不像安安那样扑,也不像豆豆那样掀,它直接一头撞在曲崽的侧甲上。
那一下力道大得出奇,曲崽被撞得滑出去一尺多远,背甲擦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停下来的时候脑袋有点发懵,眼前转着几颗金星。
团团撞完自己反而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划拉了半天翻不过来。
曲崽看着自己儿子四脚朝天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爬过去用脑袋顶了一下团团的壳边,帮它翻正。
团团翻过来之后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喊了一声“爹”,然后又想撞。
曲崽往旁边闪了一下,团团撞了个空,一头扎进了花圃里。
脑袋上顶着一片月季叶子探出来,茫然地看着曲崽:“爹你躲什么?”
曲崽看着自己儿子从花圃里拔出来的脑袋上顶着一片月季叶子,嘴角动了动,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糯糯最后一个过来。
它不扑不掀不撞,只是慢吞吞地爬到曲崽面前,然后两只前爪往曲崽背甲上一搭,往下一压。
曲崽整只龟直接贴地,比安安按的时候压得更紧,腹甲紧贴着地面,连尾巴都抽不出来了。
糯糯低头凑到它耳边,小声说:“爹,抱。”
曲崽被压得动弹不得,从壳缝里挤出一句:“……你这是在抱还是谋杀?”
糯糯愣了一下,把脑袋缩回去,松了松爪子,曲崽终于喘过气来了。
糯糯蹲在旁边,用脑袋蹭了蹭曲崽的脖子,力道轻多了,但曲崽还是被蹭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曲崽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看了看面前这四个蹲成一排的儿子。
安安最大只,壳甲比曲崽宽了整整一圈;豆豆第二只,但力气最大,刚才那一掀差点把曲崽掀到桂花树底下;团团最小只,但脑袋最铁,撞完自己翻跟头还一脸懵;糯糯最安静,但压起人来最狠,刚才那一下曲崽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饼了。
曲崽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泥,说:“你们四个,跟本少爷来。”
它带着四个崽崽来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
桂花树树干有成人手臂那么粗,是当年建别院时从旧院子移过来的,种了两年多,根扎得稳稳的。
曲崽在树干前停住,回头看了四个崽崽一眼:“看好了,本少爷教你们怎么撞树。”
它说完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往前一冲,脑袋撞在树干上。
树干晃了一下,落了几片叶子。
曲崽退回来,甩了甩脑袋:“看到没有?就这么撞。”
安安第一个冲上去。
它学着曲崽的样子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往前一冲,脑袋撞在树干上。
树干猛地一晃,整棵树往旁边歪了十几度,根系带着泥土从地面拱起来,露出一圈白生生的断根。
安安退回来,扭头看着曲崽:“爹,是这样吗?”
曲崽看着那棵歪了的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但你轻点。”
安安点了点头,似乎没听明白“轻点”是什么意思。
豆豆第二个冲上去。
它没有后退,直接原地起跳,整只龟弹起来撞在树干上。
树干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树冠往旁边倾斜了大半,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绿雨。
豆豆落在地上,扭了扭脖子:“爹,我撞得对不对?”
曲崽看了看那棵即将折断的桂花树,又看了看豆豆:“……对。下次别跳。”
豆豆点了点头,但曲崽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下次肯定还跳。
团团第三个冲上去。
它学着安安的样子退了半步,然后一头撞上去。
树干彻底断了,上半截树冠轰然倒下,砸在花圃边上,把一丛月季压了个结结实实。
团团被反弹得往后翻了个跟头,爬起来晃了晃脑袋:“爹,树倒了。”
曲崽看着那棵倒下的桂花树,又看了看团团,说:“……本少爷看到了。”
团团拍了拍爪子上的土,又问:“爹,我撞得好不好?”
曲崽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期待夸奖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说:“……撞得好。”
糯糯第四个。
它走到树干前面——准确地说,是走到那半截断桩前面——伸出爪子轻轻推了一下。
断桩连着根系从土里拔了出来,整棵桂花树连根带土全倒了,根须上还挂着蚯蚓和碎石子。
糯糯退后一步,小声说:“爹,它也倒了。”
曲崽低头看了看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桂花树,又看了看糯糯,没有接话。
它忽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让糯糯去推别院的墙,那墙能撑几下。
它带着四个崽崽离开桂花树的时候,尾巴耷拉着,没有翘起来。
安安跟在它后面,问:“爹,你为什么不说话?”
豆豆接了一句:“爹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团团说:“爹你是不是嫌我们太笨?”
糯糯小声说:“爹你是不是想奶奶了?”
曲崽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们一眼:“……本少爷没有不高兴。本少爷只是觉得,你们以后别在院子里玩了。”
安安歪着脑袋:“那去哪里玩?”
曲崽想了想:“后山。后山地方大,随便你们撞。”
四个崽崽互相看了看,然后齐齐点头。
鼠弟弟们蹲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幕,互相看了看,吱吱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那天傍晚,黛娜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没了,原地只剩一个大坑和一圈散落的泥土。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曲崽:“树呢?”
曲崽趴在石桌上,把脑袋搁在爪子上:“……被它们撞倒了。”
黛娜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四只蹲成一排的银紫色小龟,又看了看那个大坑,沉默了很久,说:“那明天再种一棵。”
团团仰起脑袋:“奶奶,我帮你挖坑。”
豆豆接话:“我帮你搬树。”
安安说:“我帮你扶。”
糯糯小声说:“我帮你浇水。”
黛娜低头看着它们,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只小脑袋:“好。”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这一幕,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看着四个崽崽围着黛娜转来转去,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要干活。
它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第二天一早,四个崽崽跟着黛娜去了后山挑树苗。
安安用爪子刨坑,刨得飞快,泥土从它后腿间飞出去,堆成一个小山包。
豆豆叼着一棵半人高的桂花树苗跑回来,树苗比它整个龟还大两倍,但它叼得稳稳的,像叼着一片树叶。
团团蹲在坑边,用爪子把坑底的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糯糯叼着水囊跟在后面,水囊比它脑袋还大,它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但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没有掉队。
安安刨完坑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刨了几爪子把坑底整平。
豆豆把树苗放进坑里,安安用爪子把土推回去,团团蹲在坑边把土块拍实,糯糯叼着水囊一点一点浇水。
黛娜站在后山坡上,看着那一串银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忙忙碌碌,轻轻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鬓发。
曲崽趴在石桌上远远看着后山的方向,没有跟过去。
它听见山坡上传来安安的声音:“爹不来帮忙吗?”
然后是豆豆的声音:“爹在睡觉。”
团团的声音:“爹早上不都睡觉的吗?”
糯糯的声音:“爹……”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曲崽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它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山坡上传来黛娜轻轻的笑声,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像一片叶子落进池塘里。
曲崽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又压住了。
它没有动,继续趴着。
又过了半年,离开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曲崽每天趴在石桌上,看着院门口那条路,没有小落的紫袍,没有秦谶的黑袍,没有摩洛圆滚滚的身影,也没有绯的赤红色小壳甲。
它有时候趴着趴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黛娜在灶房里跟女奴说话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它知道,没人回来,说明没人找到办法。
连压制的法子都没有,不然早回来了。
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院门口那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路尽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黛娜其实也看出来了。
她每天回来的时候,曲崽都趴在同一个位置,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她没问,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摸摸它的小脑袋,然后进屋忙自己的事。
黛娜其实心里明白,那些人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做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只是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把布坊打理好,把饭菜准备好,把四个崽崽喂饱,然后等他们回来。
四个娃娃已经长到跟门口石桌底下的石墩子差不多大了,银紫色的壳甲泛着沉沉的暗光,在地上爬动的时候能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听绯提过,赤龟老祖个头非常大,所以她把四个孩子长得这么快归到返祖或者隔代遗传上去了,倒也没有太往坏处想。
可她的小糗糗不对劲——曲崽以前哪怕再愁再累,晚上睡觉总要翻几个身,有时候还会说梦话骂几句“老登”或者“透你猴砸”。
可是这半年,它每晚都安安静静的,蜷成一小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黛娜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探头看一眼,月光下曲崽缩在枕头边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她把被子往它身上拢了拢,没有说什么。
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表现出来又能如何?
小落、秦谶、摩洛,那三个人的脑子加在一起都解决不了的事,她知道了,除了多一个发愁的人,还能怎样?
她只能照常三点一线,布坊、桑村、别院,找些事做,别让自己想太多。
为了防止崽崽们继续祸害院子,曲崽每天一早起来就跟黛娜报备,要带崽崽们去深山老林玩。
黛娜没有反对,只是多看了它一眼,说了一句“早点回来”,然后转身去忙了。
曲崽让鼠鼠们除了轮值的,其他的都跟着去。
八只巨型雾鸦蹲在墙头等着,翅膀收拢的时候像一排黑色的石碑,展开的时候能遮住半边天。
一群凶悍鼠鼠从墙根底下钻出来,顺着雾鸦的尾巴爬上去,三五成群地蹲在雾鸦背上,小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卷成一圈。
孩子们跟奶奶礼貌地亲热告别,挨个用脑袋蹭了蹭黛娜的手背,然后开开心心地分别爬到雾鸦背上。
曲崽趴在最大的那只雾鸦头顶上,低头看了看下面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在雾鸦背上蹲成一排,尾巴一甩,雾鸦展翅升空,林子的树冠在脚下铺开,像一片翻涌的绿海。
曲崽带着它们落地的时候,选了一片开阔的山谷。
山谷里长着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下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安安第一个从雾鸦背上滑下来,落地的瞬间整片地面震了一下,落叶被震得飞起来,像一面金色的墙竖了一下又落回去。
安安甩了甩脑袋,看了看四周,然后盯上了旁边一棵老樟树。
那棵樟树的树干比安安整个龟还宽,树皮粗糙,爬满了青苔。
安安走过去,用脑袋蹭了一下树干——树干晃了晃,落下一阵枯叶雨。
安安又蹭了一下,树干晃得更厉害了。
它退后半步,然后一头撞了上去。
树干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树冠缓缓倾斜,砸在旁边的树丛里,惊飞了一群雀鸟。
安安退回来,扭头看着曲崽,说:“爹,这棵树比桂花树结实。”
曲崽看着那棵被撞断的老樟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豆豆第二个落下来。
它没有去撞树,它盯上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四四方方的,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墩。
豆豆走到石头面前,围着它转了一圈,然后蹲下身,两只前爪抱住石头底部,猛地往上一掀。
石头翻了个跟头滚出去好几圈,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豆豆拍了拍爪子上的土,扭头看着曲崽:“爹,这石头比桂花树好掀。”
曲崽看着那块被翻了个儿的大石头,又看了看豆豆:“……你掀它干什么?”
豆豆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掀。”
曲崽没有接话。
团团第三个落地。
它落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那棵松树从根部斜着长出去,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龙。
团团绕着树走了半圈,选了一个角度,然后一头撞在树干上——不是正撞,是从侧面斜着撞的。
树干没有断,但整棵树被撞得往旁边移了半尺,树根带着泥土从地面拱起一道裂缝,整棵树歪成了更斜的角度,像是随时会倒。
团团退回来,看着那棵树,说:“爹,这棵树没倒。”
曲崽看着那棵已经歪得不像样的松树,说:“……快了。”
糯糯最后一个落地。
它没有撞树,也没有掀石头,它看中了一片矮灌木丛,那些灌木长在溪边,枝条柔软,叶片嫩绿。
糯糯走过去,蹲在灌木丛前面,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伸出前爪,轻轻拍了一下最粗的那根枝条。
枝条弹了一下,又弹回来了。
糯糯又拍了一下,力道大了一些——那根枝条从根部断开,带着一整丛灌木一起倒进了溪水里,溅起的水花把旁边的团团浇了一身。
糯糯退后一步,小声说:“爹,它断了。”
曲崽看着溪水里那一丛漂走的灌木,又看了看糯糯:“……本少爷看到了。”
安安又盯上了一棵更大的树。
那棵树长在山坡上,树干比安安的壳甲还宽两圈,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底下坐十来个人都不挤。
安安绕着树走了一圈,找了一个自认为最合适的位置,然后退后几步,一头撞了上去。
树干剧烈地晃了一下,树冠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但树干没有断,只是从撞的地方裂了一道缝,缝隙从树皮一直延伸到树干中间,像是被劈了一刀。
安安退回来,喘着粗气看着那道裂缝,扭头对曲崽说:“爹,这棵树好硬。”
曲崽看着那棵树干上裂开的那道大口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树硬。是你还不够大力气。”
安安点了点头,然后又退后几步,准备再撞一次。
曲崽伸出爪子拦住了它:“……够了。留它一条命。”
安安停了下来,看了看那棵裂了缝的大树,又看了看曲崽,点了点头。
豆豆在溪边发现了一根巨大的枯木。
那根枯木横在溪面上,比豆豆整个龟还长两倍,表面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发亮,长满了青苔和细小的蕨草。
豆豆走到枯木一头,两只前爪搭在枯木上用力推了一下,枯木纹丝不动。
它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它蹲下来,用后背顶着枯木,四条腿在地上蹬了好几下——枯木缓缓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几寸。
豆豆停下来喘了口气,又蹬了一下,枯木又挪了几寸。
它就这样一下一下地顶着,把那根比它大好几倍的枯木从溪面上顶开了,露出下面被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和水草。
溪水涌过新的水道,欢快地冲刷着露出来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
豆豆喘着粗气扭头看向曲崽:“爹,我把它顶开了。”
曲崽看着那根已经被挪到岸边的枯木,又看了看豆豆:“……你顶它干什么?”
豆豆想了想,说:“它挡着水了。”
曲崽没有接话,把脑袋转开了。
团团在山坡上发现了一棵长满野果的树。
那些野果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团团仰着脑袋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树根旁边,一头撞在树干上。
树剧烈地晃了一下,野果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落在团团周围,有几颗砸在它背甲上,弹开了。
团团蹲下来,叼起一颗被撞掉的野果尝了一口,酸得整只龟缩了一下,把野果吐了出来,甩了甩脑袋。
安安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些被撞下来的野果,又看了看团团:“好吃吗?”
团团说:“酸。”
安安叼起一颗尝了一口,也缩了一下,把野果吐了出来。
豆豆不信邪,也叼了一颗尝了一口,然后整只龟往后退了好几步:“……酸死了。”
糯糯最后一个走过去,叼起一颗野果,轻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安安、豆豆、团团都看着它。
糯糯小声说:“……还行。”
三只小龟同时歪了歪脑袋,谁都没说话。
鼠弟弟们蹲在树枝上看着这一幕,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交换意见。
然后它们从树枝上跳下来,各自窜进灌木丛,不一会儿就叼回来了几颗熟透了的甜果,摆在安安、豆豆、团团、糯糯面前。
安安低头看了看那些甜果,又看了看鼠弟弟们,说:“谢谢鼠鼠。”
鼠弟弟们吱吱叫了两声,又窜回树枝上去了。
曲崽趴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四个崽崽在林子里忙忙碌碌地祸害各种树木、石头、灌木和果树。
安安还在琢磨那棵裂了缝的大树,绕着它转圈,像是在计算下一次撞哪里能让它彻底倒下去。
豆豆在溪边发现了一根更大的枯木,又开始顶着它往岸边挪。
团团在另一棵野果树底下蹲着,仰着脑袋看那些红彤彤的果子,像是在酝酿下一轮冲击。
糯糯蹲在溪边,看着水里游过的一条小鱼,伸爪子轻轻拨了一下水面,小鱼甩了甩尾巴游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曲崽从石头上爬下来,对着四个方向喊了一声:“回去了。”
安安从那棵大树底下退出来,抖了抖壳甲上的落叶。
豆豆从溪边那根枯木旁边站起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泥。
团团从那棵野果树底下抬起头,把嘴里没吃完的酸果子放下。
糯糯从溪边站起来,看了看那条已经游远的小鱼,转身往回走。
四只小龟排成一串,杵在曲崽面前。
曲崽很想说点啥,但是昂着脑袋却只能看到四个巨大的下巴。
它叹了口气转身,四个巨大龟崽崽安静的跟着曲崽往回爬。
雾鸦们从树冠上落下来,翅膀展开,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鼠弟弟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三五成群地爬上雾鸦的背。
曲崽趴在最大的那只雾鸦头顶上,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那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在暮色里排成一排,然后收回目光,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雾鸦展翅升空,树林在脚下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绿。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林子的味道和野果的酸香。
曲崽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下雾鸦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拍在它背甲上。
它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风声,想着那些走了半年还没有回来的人,想着黛娜每天回去时看过来的那一眼,想着身下这几只还在琢磨怎么把树撞倒的崽子。
它睁开眼,看着远处别院的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像一颗被放在地上的星星。
它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没有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