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指痕太新。
新得和整条维护廊道格格不入。
四周都是老灰、旧锈、褪得发白的编号漆,只有那一抹指痕,像刚从谁手心里擦过去不久。
沈砚舟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俯身,伸指在扶栏下方轻轻一抹。
指腹上沾起的灰很细,里头混着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
白栀一看便皱眉。
“不是普通石灰。”
“像旧医署压咽伤时会掺的一点干粉。”
明烛猛地抬头。
“药粉?”
“很淡。”白栀道,“时间不短了,但不是三年前那一层。”
这句话一下把所有人的心都提紧了。
若这条回廊里真有三年前之后的人走过,那事情就不只是“旧门被压偏”。
还意味着,有人一直知道这条路能回。
许临蹲下来,先看石板回退后的卡槽。
“没被强开。”
“这道口是顺着净名和废章自己退的。”
“能在这之后走进来的人,只会是从里面出来,或者早就守在里面。”
方照野本能地往窄口里望了一眼,里头黑得很深,只能勉强看见斜下去两三阶。
再往里,灯光就吃不住了。
“我先下。”他说。
“不行。”纪晚照一句就给他按住,“你脚快心也快,真有断层你第一个掉下去。”
方照野撇了撇嘴,没再硬争。
陈既白盯着那条廊道,声音有些发紧:
“这不是给外人走的。”
“当年若真有这条回路,能进的也只会是校声、看护、压伤三种人。”
苏寂冷不丁接了一句:
“那更说明,留下指痕的人不是来探路的。”
“他知道这条路。”
“甚至知道自己该扶哪边。”
这才是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陌生人摸黑下楼,会先摸墙。
熟路的人,才会直接去扶栏内侧。
沈砚舟抬眼看了看众人,最后点了三个人。
“我、白栀、纪晚照,先下去。”
“许临留口,盯联签盒和那枚续结章残口。”
“明烛不上路,只在口边听风。”
“苏寂站外线,谁敢拿针阵往里试录,你先喊。”
这个分法很硬,也很准。
没有给谁留太多转圜。
白栀把自己的小照灯调到最窄,只照脚下。
纪晚照则反手抽出一截细绳,绳端系在石阶边一枚旧钉上。
“不是怕迷路。”
“是怕回来时,有人给我们换了出口。”
陈既白听见这句,脸色更沉,却没反对。
三人一前一后入了窄口。
第一步踏下去,脚底传来的不是碎石感,而是很平的旧金属踏板。
踏板边缘有细齿,防滑用的,只是锈得厉害。
第二步再下,空气里的旧油味就更清了。
不是祖师殿灯油。
更像山下医署房那种久封不坏、专给导芯和压灯口用的硬油。
廊道不宽。
两边都贴着石,只有中间一线能让一人走稳。
扶栏一路往下,隔几步就能看见一小段断掉的编号漆。
“丙三……”
“伤二……”
“回压……”
字都不全,却能看出这地方原本不是单纯通道。
它像一条专门给伤路和回压流程预留的维护走廊。
白栀忽然停下。
她把灯往右下方一压,照见侧壁嵌着一排极浅的小凹槽。
每个槽不过指节宽,像是用来插什么薄片。
“听页槽。”她低声道。
“医署会在压伤时,把当轮短记页插在这里,免得手忙乱时掉地。”
纪晚照用戒尺尖轻轻一探,第二个槽里果然卡着一片东西。
不是纸。
是一小截早已硬掉的灰布角。
布角外侧发白,内侧却蹭着一点暗红。
像旧血,又像咽伤药液干透后的痕。
白栀接过去,一捻就认出来了。
“护喉布。”
“给长期校声、喊伤号的人用的。”
她说完,和沈砚舟对视了一眼。
都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可意思已经到了。
这条回廊,当年不只是给人通行。
它还真接过伤者。
甚至可能专门接过喉咙喊坏、耳里受震、不能走正门的人。
往下又走了十来步,廊道忽然微微一折。
折角后,白栀手里的窄灯照到墙面上,所有人都顿住了。
那里有一枚极小的手印。
不是成年人的。
也不是今天才留的。
灰被擦开后,下面露出一点发乌的旧铜色。
像有人当年在这里扶不稳,手上沾着什么金属粉,仓促按过一下。
明烛的声音这时从口上传下来,细得发哑:
“那是……我的。”
廊道里三人同时抬头。
明烛没进来。
可他显然是听见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
“我下过这里……”
“不是被拖。”
“是我自己扶着走过。”
这句话一落,整条回廊像一下活了半寸。
因为这意味着,三年前那一夜,明烛并不是直接在“门后消失”。
他至少有一段,是清醒着走进这条回路的。
沈砚舟正要再往下探,苏寂的声音忽然从口外压下来:
“停一下!”
“外线针阵换角度了。”
“它们不是在听里面。”
“它们在录你们脚下这条路的回声。”
沈砚舟脚下一顿,立刻明白了这手比直接偷听更脏。听里面,最多是抢句子;录脚下这条路的回声,却是在先拼形。只要外线先把维护廊长度、折角位置、扶栏距宽和下沉回荡都收全,后面哪怕他们把所有实物证据带走,对方也能凭这一层“路确实存在”的外档,反过来认定谁有资格先走这条路、谁又是擅闯。
“它们想先认路,再认物。”苏寂又补了一句。
许临在上头听得脸都冷了。三年前出事那夜,最会害人的从来不只是乱声,而是有人总比现场更快半步,把“这路归谁”“这口该谁来断”“这页该算已结还是未结”先写成规矩。如今针阵换角度,写法还是那套写法,只不过换了更像星际器物、更不容易被人一眼认出旧坏心的壳。
明烛扶着石阶边沿,额角全是汗,仍哑着声道:“别……给它们整路……”这句提醒不大,却让廊里几个人都稳住了。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往下多走两步,而是别把这条刚回位的小路,整条送去给外头当现成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