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方回来之后,叔叔陈建军告诉他,收到高建明转来的两万块钱。他给老董打了电话,说要把钱分一半给他。老董说:“这是你的劳动报酬,我不要。”
“老董,这个客户是你介绍的,没有你我去不了。”
“客户是我介绍的,但客户信的是你,不是我。他要是不信你,我介绍一百遍也没用。这个钱你自己拿着。”
陈根生没有再推辞。他把两万块钱,给秀兰转了一万,剩下的留给了叔叔陈建军存着用于果园日常开支。
这是他在海南挣的第一笔“外快”。
不是种地挣的,是卖知识挣的。
他现在终于明白林叔说的那句话了——“一个人最大的财富,不是他有多少钱,是他有多少别人不会的东西。”
他的种植技术,就是别人不会的东西。
那些技术是他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失败、无数页笔记换来的。
每一页笔记,都值钱。
榴莲蜜成熟的那天,陈根生永远记得。
那是他到海南的第二年七月,一个闷热的下午。他正在地里给菠萝蜜浇水,阿钟从榴莲蜜区跑过来,喊得太急太用力,嗓子直接劈了叉,带着沙哑的破音:“根生哥!熟了!榴莲蜜熟了!”
陈根生随手将水管往田埂边的石头上一搭,任由井水流淌,转身就朝着榴莲蜜种植区跑过去。
那十二个果子里最大的一颗,表皮已经从青绿色变成了黄绿色,用手按一下,微微发软,凑近闻一闻,一股浓郁的香甜味扑鼻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阿钟,拿刀来。”
“好嘞,马上!”阿钟应声,朝着地头的工具房跑过去,拿了把刀过来。
陈根生把果子从树上割下来。果子不大,估摸着三斤出头,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表皮上布满了细小的疙瘩,摸起来有点扎手。
他把果子放在地上,用刀沿着果柄切了一圈,然后双手用力一掰——果子裂开了,金黄色的果肉露出来,一瓣一瓣的,像橘子一样排列着。
果肉的颜色比菠萝蜜更深,更接近榴莲的颜色,闻起来的味道也不一样——榴莲是浓烈的、霸道的,榴莲蜜是温润的、甜糯的,带着一股奶香。
陈根生用手掰了一瓣果肉放进嘴里。
软糯,甜,很甜,但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清甜,像蜂蜜兑了水,甜得不齁。果肉入口即化,舌尖上留下一股淡淡的香味,久久不散。
他闭上眼睛,嚼了很久。
来海南种植榴莲蜜新型水果,攻克技术瓶颈。熬过资金短缺的窘迫,熬过旁人的质疑嘲讽,熬过天灾病害的重重打击,好几次濒临放弃,硬生生咬牙撑了下来。
这一刻舌尖的清甜,是熬过所有苦难之后,时光回馈给他最温柔的甜。
是绝处逢生、苦尽甘来的甜,是他所有坚持与付出,最圆满的答案。
阿钟在旁边急促的问到:“根生哥!好不好吃?”
陈根生睁开眼睛,掰了一瓣递给阿钟。
阿钟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他嘴里含着果肉,说话含混不清,“比菠萝蜜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
陈根生看着阿钟真挚又夸张的模样,陈根生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笑声不像往日沉稳克制,带着一丝微微的颤音,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藏着苦尽甘来的释然。像是从泥泞坎坷里挣扎出来的人,终于看见了前路的曙光,终于摸到了希望。
他把摘下的果子剖开,把果肉一瓣一瓣地掰出来,装在筐里。十二个果子,产量不高,但品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附了一张果肉的照片:“熟了。很好吃。”
林晚晴秒回了三个字:“等着我。”
四十分钟后,那辆白色SUV停在了地头。林晚晴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宽檐草帽。陈根生以前没见过她穿裙子的样子,一时看得微微失神。
“果子呢?”林晚晴直奔主题。
陈根生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思绪,侧身让出位置,抬手拎起一旁装满果肉的竹筐:“在这里。”林晚晴蹲下来,仔细看了果肉的颜色、纹理、水分,然后用小刀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她嚼了很久,比陈根生和阿钟嚼得都久。嚼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又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嚼了很久。
闷热的果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哗哗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旁的陈根生静静蹲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认真专注的侧脸上,心底竟莫名有些紧张。
这批果子是他一年多的心血,他知道好吃,却不知道在专业的林晚晴眼里,究竟达到了什么水准,能不能经得起市场的专业考验。
“怎么样?”陈根生忍不住问。
林晚晴把小刀放下,站起来,抬手摘下头上的草帽,轻轻扇了两下。
“市面上流通的普通榴莲蜜,糖度大多只在二十到二十四度,你的果子,比市面主流品质高出三到五个糖点,甜度优势非常明显。”
“果肉纤维感极弱,细腻无渣,几乎吃不出粗糙颗粒,说明你的人工授粉、疏果控量、水肥温控都做到了极致,成熟度把控堪称完美,没有出现早熟、僵熟、过熟的问题。”
“果皮厚薄均匀,果壁紧实,果肉附着力稳定,耐颠簸、耐储运,完全符合精品生鲜的发货标准。”
专业细致的分析后,她转过身,看着陈根生。
“你的第一批果子,品质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抚平了陈根生心底的不安。
积压一整年的压力、焦虑、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陈根生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晚晴,谢谢你。没有你教我授粉和疏果,这批果子长不了这么好。”
林晚晴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一层极淡、极温柔的暖意。
这份温柔不张扬、不浓烈,浅浅淡淡的,藏在清亮的眼眸里,不仔细察觉无从发现。可一旦看进去,就会被轻轻触动,心底软软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