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印一亮,黑背道里的灰就变了。
原本只是顺着脚边往下滚的薄灰,忽然像被什么细东西从外头一寸寸拨动,沿着木扣边缘往内侧聚。
不是塌。
更像有人在这条旧背路上重新落笔。
纸匠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第二把尺进尾了。”
“什么意思?”灰雀回头喝问。
“意思就是它没真下道。”周四水声音都发哑了,“它只是借唐七身上那一笔,在背路上留了个尾认。”
燕沉舟提灯在前,听明白后当机立断:“灯往左,钉往右。”
沈砚秋立刻转头看他。
“你要把两条线拆开?”
“不拆,后头两把尺会合认。”
说完,他左手提灯往灰槽左壁一贴,右手握钉却收进袖底,更靠右边那排假扣一侧压去。
这一下果然有用。
灰槽里那股正往中间聚的细灰先顿了顿,像一时拿不准该先追哪一口。
纸匠见状,眼里终于有了点真意外。
“你会错线。”
“瞎试的。”燕沉舟没回头。
“那你这手瞎得不差。”纸匠咳着道。
可唐七那边已经开始吃力。
他本就伤得不轻,胸前再拖着这一笔白印,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无形的细绳往后拉。每下一枚木扣,肋间就会跟着绷一下,脚下慢得很明显。
闻人烬在他前头等了一瞬,终究还是回身,狠狠干了他一把。
“别死我后头。”
唐七被推得一个踉跄,嘴角却扯出一点笑。
“少城主原来也会救人。”
“我只是不想让你把尺带我背上。”闻人烬冷声道。
这句一落,纸匠忽然低喝:
“别再碰他!”
“他现在就是尺尾!”
闻人烬动作一顿。
已经晚了。
唐七胸前那道白印被这一下推碰,竟真往外闪了一线冷光。紧接着,黑背道上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嗒”。
不像脚步。
像尺尖在某块硬边上搭住了。
灰雀脸都变了:“它真进来了?”
纸匠闭了闭眼,像是认了这步臭棋。
“没全进。”
“只搭上一点。”
“可一点也够了。”
燕沉舟脑子转得极快:“哪里能断尾?”
纸匠几乎没想就道:“三扣后,右壁有一道翻灰坎。”
“把他衣襟那口白印压在坎上,再拿冷灰闷一下,能断半截。”
“谁去?”沈砚秋问。
“我去。”闻人烬先开口。
唐七立刻骂道:“你刚才那一下还不够?”
“闭嘴。”闻人烬火气也上来了,“再磨,你就真成尺尾了。”
燕沉舟没让两人继续吵。
“灰雀,先找坎。”
“沈砚秋,看唐七胸口白印往哪边吃灰。”
“周四水,扶稳纸匠,别让他再滑。”
“闻人烬,等我喊。”
几句话下去,众人反倒稳住了。
灰雀往前三扣,一眼就看见右壁那道几乎与灰同色的翻坎。
“在这儿!”
沈砚秋也已看清唐七胸前那道白印正顺着布纹往右下爬,像水沿着旧针脚找缝。
“能压。”她低声道。
燕沉舟当机立断:“现在。”
闻人烬这回没再直接推人。
他一手抠住上侧木扣,另一手精准压在唐七右肩,猛地把他半身往翻灰坎上一按。
唐七闷哼一声,衣襟那道白印正好擦上灰坎边。
沈砚秋紧跟着抓起一把黑背道底层的冷灰,直接糊了上去。
灰一覆住白印,唐七整个人都绷了一下,像胸口被冻进一根细针。
紧接着,上头那声极轻的“嗒”果然断了。
纸匠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了半截。”
“还有半截呢?”灰雀问。
纸匠看向前头越来越黑的背道深处,声音更沉。
“在前头。”
“黑背道不是只有一条坎。”
“再往里,还有一口旧翻仓。”
“过不去,那半截尺尾还是会追上来。”
闻人烬听着这话,脸色更难看了些。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只是从“立刻被认死”里抢出一点活气,真正的甩尾还在前头。
他从来不喜欢这种被规矩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可这一夜走到现在,他也早明白一件事。
在这些旧灰道里,最该恨的不是规矩烦,而是它们偏偏真能咬死人。
唐七被压过那一下后,呼吸一直很沉。
胸前白印虽被冷灰闷住半截,里头那点冷意却像还顺着肋骨往里扎。
他咬着牙没出声,只在再迈一步时,左手不自觉扶了扶右胸。
沈砚秋立刻看见了。
“它不只是认衣襟。”
“已经往里吃了。”唐七低声回她。
纸匠闻言,脸色更冷:“那就别让它在翻仓前再亮。”
“不然到时候你不是帮沉舟压死路,是自己先把那半截尾认引到梁上。”
这句话把众人后面的分工压得更实。
右梁为什么一定得让燕沉舟带钉,唐七相陪。
不是因为唐七最会走死路。
而是因为他身上那半截尾认,除了往死路压,根本没有第二个合适地方可放。
闻人烬看着唐七胸前那道被冷灰闷住的白印,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先前在灰坡上,他还觉得唐七是条滑手的旧路人,未必真肯把自己往最险那一边送。可到了这一步,唐七自己张口认右梁,反倒把很多话都省了。旧路上的人再会换手,到真要压死尾认的时候,终究还是得有人亲自站上去。
第二把尺最阴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必立刻下手杀人,只要顺着尾认慢慢逼,就总会把人一步步逼到自己去挑那条最险的梁。等人真站上去了,外头的人反倒像什么都没做,只是规矩自己把命分好了。
也正因此,谁先看清这把尺想逼人去做什么,谁就还算没完全落进它的套里。
闻人烬越想越明白,自己从前最烦这些旧规矩,却也正是因为它们最会把脏手洗得像没碰过人。第二把尺现在便是如此。它借唐七胸口那半截尾认往里搭,不急着杀谁,只等着众人自己替它把活梁死梁分开。等真分开了,后头的人便能站在坡外,像只是在收一口早该收回来的旧路。
这才是它最恶心人的地方。
它让人死时,还像是人自己选的。
这比明着砍下来更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