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背道越往里,灰越厚。
最初只是薄薄一层,踩下去会顺着鞋边滚。到了后半段,灰却像被什么热气闷过,发黏,脚一落下去,竟会拖出一条完整的印。
纸匠一看那脚印,脸色就更沉。
“别回头看。”
“为什么?”周四水下意识问。
“因为回头就会认自己的脚。”
这话说得不玄,却把几人都听得心里一紧。
唐七胸前那半截被压断的白印还在,虽不再往外爬,布面上却始终留着一点淡淡的亮。像一根半埋进肉里的旧刺,没拔净,就总会提醒人它还在。
闻人烬低声骂道:“你们北道这群人,活得比锁还烦。”
纸匠喘了一声,居然还能顶回去:“嫌烦,你可以回去走明道。”
闻人烬没再吭声。
谁都知道,真回明道才是找死。
燕沉舟提灯在前,灯芯里的旧签灰已经轻得近乎透明。可奇怪的是,越靠近黑背道深处,它反倒不往外飞了,只在灯芯尖上缩成极小一粒,像也在看前头那口还没露面的“旧翻仓”。
“还有多远?”灰雀问。
纸匠抬手指了指前面一处微微鼓起的灰脊。
“翻过那道背。”
“就是仓。”
灰雀先蹿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又退回来。
“前面空了。”
燕沉舟走近一照,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空。
灰脊后面赫然断开一截,像整条黑背道在这里被人从中切了一刀。下方黑得看不见底,只有两根旧铁梁斜斜搭着,梁上还挂着早已焦黑的滑索残扣。
“这就是翻仓?”沈砚秋问。
“对。”纸匠道,“以前旧炭箱翻背后,要先在这里倒一次仓。活签走左梁,死签走右梁。”
闻人烬一听就皱眉:“现在呢?”
纸匠看了看两根铁梁,神色发紧。
“现在都能走。”
“但走错了,会把后头那半截尺尾重新领回来。”
周四水喉头滚了一下:“怎么分?”
纸匠眼神落到燕沉舟手里的灯上。
“灯照左。”
“钉压右。”
“左梁认活口,右梁压死路。”
燕沉舟沉默一息,脑子里已把这两句翻了两遍。
“我先过左。”
“不行。”唐七忽然开口,“你手里同时有灯和钉,先上左梁,右梁那口死路会空出来。”
“到时尺尾没处压,只会重新认你。”
沈砚秋立刻接上:“那就分手。”
她看向燕沉舟。
“灯给我。”
燕沉舟一怔。
不是不信她。
而是从旧火槽出来之后,这盏灯一直挂在自己手里,如今突然要换出去,就像把另一条最显眼的线也拆开了。
沈砚秋却很稳。
“我走左梁。”
“你带钉压右。”
“这样它们不会在半空里认成同一个人。”
纸匠看着她,浑眼里一点点起了光。
“她说得对。”
灰雀也难得没抢,反而立刻道:“我跟她走左。”
“我看脚。”
闻人烬啧了一声:“那右边谁陪沉舟?”
唐七抬手抹了把胸口那道淡白。
“我。”
“这半截尺尾本来就跟着我,压死路,该我去。”
周四水急了:“你再走右梁,不就是把那半截尾认往死签上带?”
唐七看他一眼,声音罕见地平。
“正因为如此,才该我去。”
“总不能让它跟着活口过左。”
这话说完,众人竟一时没人反驳。
纸匠低低咳了一声,像认下了这分法。
“那就这么过。”
“但记住,梁上别说全名。”
“一说全,仓底会回声。”
闻人烬听到这里,终于把一直挂在嘴边那点火气收了收。
他不信这些旧规有多少天理。
可一路追到这里,他也早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咬你。
纸匠扶着周四水站在仓边,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两根旧梁。
像不是第一次看。
更像这些年虽然人被压在纸缝底下,心里却早把这口翻仓来回走了无数遍。
“左梁第三步后有旧滑扣,别踩正中。”他忽然提醒。
沈砚秋点头。
“右梁第二节有翻灰裂,钉别离太近。”他又看向燕沉舟。
燕沉舟也应了一声。
灰雀听着这些细碎提醒,心里忽然又起了一点发紧的怪意。
若不是纸匠今晚真被他们从缝里带出来,这些话大概还会继续跟着那口旧认路一起烂在仓底。
可眼下,正是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话,才让他们过梁时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旧翻仓下头黑得发空,两根旧铁梁一左一右斜搭出去,中间像专门留着给人坠下去的断口。灯光照到梁面时,还能看见早年滑索和箱角反复磨出来的浅白印。左活右死,不是传说,是整口旧仓一遍遍倒人倒纸后留下来的硬分法。
燕沉舟站在仓边,先没动灯,也没急着挪钉。他心里清楚,这一步一旦踏错,后头尾认、旧签、纸匠和黑背道那半条活路,都会被仓底那口旧规矩一并翻回去。所以此刻最要紧的,不是快,而是让每个人先认准自己该过哪一边。翻仓真正吃人的,从来不是断口深,是有人在梁上临时换心。
而今夜,他们之所以还能站在这仓边分左右,不是因为旧翻仓忽然发善,而是前头那一条条半路、半签、半口气,终于替众人把命拖到了这里。
可拖到这里,不等于仓就会轻。旧翻仓这种地方,最会在最后一步把前头所有辛苦一并翻成白忙。燕沉舟盯着左梁右梁之间那口黑断,心里很清楚,这一步若走错,先前从白水井、后沟、灰墙和黑背道里抢出来的那些半口活气,都会被这一仓重新倒回旧账里。
所以他站着不动的那一瞬,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把所有人的命和规矩重新摆一遍。谁带灯,谁压钉,谁过活梁,谁陪死路,这些在别人眼里只是分工,在他眼里却是今晚能不能把“旧翻仓”这三个字真正翻过去的唯一机会。
梁不长,可翻得过去和翻不过去,中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这几丈黑口。
还隔着每个人到底肯把哪口命先压上去。
梁上一步,看着短,实则最见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