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锋脸上的温和一退，检修道里的冷雾都像跟着薄了一层。
“陆校录。”
他隔着雾，第一次不再叫“乙七”，而是把陆北辰原本的身份叫了出来。
“你醒得不巧。”
陆北辰靠在静息台边，脸色灰白，胸口那口气却已经不再散。他看着季承锋，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以后磨出来的硬冷。
“我醒得正好。”
“正好看你把页区带出来，再正好送回去？”
闻岐眼神一沉，正要往前挡，陆北辰却先抬手拦了一下。
“别让他碰嘴。”
闻岐一怔。
陆北辰死死盯着季承锋下颌位置：“他来之前含过封页砂。只要靠近，能把人说出口的录词封死半刻。”
裴照霜眸色一冷。
这又是一种她没见过、却一听就知道很脏的内签手段。不是杀你，而是封你那张能补录、能对页、能把真证说完整的嘴。
季承锋却只是轻轻一笑。
“陆校录醒过来以后，记得的倒还不少。”
陆北辰没理他，反而看向闻岐：“把第一页给我。”
闻岐没有犹豫，直接把那片写着“乙七，本名陆北辰”“内签改录”的页区递过去。陆北辰接页时手还是抖的，指尖却很稳地按在页区右上角那道细细的缺口上。
“主轮心里的真录页，不止记字。”他说，“也记校录官当时下的口补。”
闻岐瞬间懂了。
陆北辰既是校录官，那他当年查到页面不符时，必然不止写过，还补录过口述。只是后来他人被反写成乙七，那段口补也被压进页里没能完整出去。
“你现在还能补？”裴照霜问。
“能补半段。”陆北辰声音发哑，“够让第一页把藏在后头那行副批再吐出来。”
他说“半段”时，嘴角已经有血沫往下渗。
闻岐看得很清楚，陆北辰这不是装稳，而是真把那口刚醒过来的气往外榨。他每多补一个字，静息台边那层刚压下去的雾白就会更散一点。也就是说，这段口补不是没有代价，而是在拿他才稳住不久的这一口命，去换第一页后头那层被压住的真批。
季承锋眼底第一次真露了点狠色，往前半步：“拦他。”
两名内签侧卫同时动了。
裴照霜和秦鸦也几乎同时出手。短刃和废票在门口炸出两声极近的闷响，硬把那两人再卡回检修道中段。可这一次，内签侧卫显然也不再留手。左边那人挨了裴照霜一刀，仍旧反手把一枚灰白砂丸砸向静息台。
陆北辰瞳孔一缩：“封页砂！”
闻岐人已先动。
他抬手用那块“正册第一列”的黑牌直接一挡，砂丸“啪”地撞碎，灰白细砂顿时糊满牌面。牌面上原本亮着的“临转未送”四字瞬间暗下一半，像这玩意儿真能封字、封页、封口，只是先被黑牌吃了。
“说。”闻岐挡在陆北辰身前。
陆北辰不再迟疑，把第一页页区压到自己胸前，喉头发紧，却一字一字吐得极稳：
“校录补记。”
“第七码头第二轮送名，不止一页。”
“主轮承列由内签总办季承锋代押。”
第一页页区在他手里一点点发热。
原本只写着“内签改录”的那一行下方，果然慢慢又浮出第二层更细的口补录词：
“代押人：季承锋。”
“押页因：闻氏同谱后可续列。”
第一页页区亮出这两行时，页角右下还跟着冒出一枚比字更浅的小印脚。
印脚只露了半边，却已足够认出是“总代押记”那类内签专用的旁印。闻岐心里一沉，明白陆北辰这段口补真正狠在哪儿。它不只是让季承锋的名字出来，而是把“代押承列页”这件事坐成了有专印、有旁批、有押因的整套动作。
更关键的是，旁印露出来后，第一页页区边缘还跟着跳出半道未完的刻痕。
那刻痕不像字，倒像录页当年被人匆忙折回去时，压出来的一只指节印。闻岐看不全，却莫名想到一个场面：陆北辰在页边补录，闻铮或裴怀星其中一人按着页角替他挡了半息，而另一只手则已经伸过来，要把整张页翻进“内签覆验”的口里去。
闻岐手指一下收紧。
这句一出，第一页和第二页两片真证就真正连上了。季承锋不是单纯后来补签的人，而是当年就因为看中了“闻氏同谱可续列”这条后手，才代押了承列页，把闻家整条血谱一并压进轮心。
季承锋脸色终于沉到底。
他不再试图温声开门，也不再拿旧工号套话，直接抬手一挥。
“拆静息台。”
这比断桥更狠。
拆静息台，陆北辰刚稳住的这口气就得先散；静息台一乱，闻岐手里这两片真证也未必保得住。裴照霜眼底一寒，干脆把刀横过来，不守门缝，直接往静息台前一步，把整个人卡进最窄的那道口。
“谁拆，先过我。”
秦鸦也骂了一声，把剩下那几张旧废票全拍在自己手背上。票灰吃血，整只手背顿时发黑。他没退，反而笑得有点凶：“老子跑灰路不是白跑的，今天谁爱试谁来。”
门口局面彻底绷成一线。
可陆北辰口补还没完。
他咳出一口带灰的血沫，仍旧压着第一页页区继续往下补：
“副批人……不只季承锋。”
这句话一出，连季承锋自己眼神都变了。
因为这句话一旦坐实，季承锋就不再是单独一只可推可挡的手，而是会牵出他身后那只“能在主轮真页上见批”的更深口。对他这种做内签的人来说，自己的名字见光未必是最怕的，真正怕的是顺着名字再把更上头的批口一并翻出来。
陆北辰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说完“副批人不只季承锋”后，气息明显更乱，却还是死死压着第一页页区没松。不是他不想直接把后头名字吐完，而是那只更深的见批口一旦真露全，门外这群人恐怕就不会再想着收页，而会立刻改成先毁人。
第一页页区也在同一瞬再次亮起，刚刚浮出的“代押人：季承锋”后头，竟真又往下吐出一小截新字：
“见批人：……”
后面的名字还没全出，主轮深处忽然又是一声重震。
不是翻页。
像轮心最底那片“落名页”被外头什么动作真正带动，开始自己往上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