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心底下那一震传上来时,黑桥和静息台同时轻轻一晃。
陆北辰手里第一页页区上的“见批人”三字也跟着猛亮一下,后头那道原本要吐出来的名字却没能继续,像被更深处那片真正的“落名页”一把拽住了。
闻岐瞬间明白。
第一页和第二页撬下来以后,第三页已经被彻底惊醒。
它不是等人去翻,而是要自己离轮。
而主轮一旦让“落名页”自己离轮,出来的就不一定还是证,有可能是把整套落名工序直接倒灌到眼前所有人身上的一口脏火。
“我下去。”
闻岐话落,人已经转身。
“别走桥!”陆北辰立刻喝住,“桥现在认你是正册列,只会把你往明口送。走页腹!”
“页腹在哪儿?”
陆北辰抬手指向静息台底部那圈仍在发白的换息囊边沿:“逆扣以后,桥腹和轮心口之间会开一条弃页槽。只够一人,顺火下去。”
闻岐眼神一沉,立刻扑过去。
静息台底部果然在刚才那一下主轮重震后裂开了一条极窄的暗槽。槽里全是焦黑页渣,最底下却压着一线往下流的红火。那火不是热,是主轮正在翻第三页时从页缝里漏出来的页心火。
“顺火,不要逆。”陆北辰盯着他,“落名页认逆手。你一逆,它先落你名。”
闻岐点了下头,把第一页和第二页页区重新压好,转头看了闻小满一眼。
闻小满还靠在桥根边,气虚得厉害,却仍强撑着朝他点头。那意思很简单:去。
闻岐没再拖,俯身直接滑进弃页槽。
槽道比轮心腹道更陡,也更脏。
身下不是铜页边,而是积了多年灰烬、烤屑和断字渣的滑槽。闻岐顺着那线红火一路往下,掌心和手肘几乎全靠两边焦页摩擦稳住。才滑到中段,他就看见槽壁上挂着许多被烤坏的旧字。
“外名……”
“空号……”
“环工……”
全是没能完整落出去的残字。
闻岐看得后背发冷。
这些不是随便烧剩的渣,而是主轮每一次把人从正册里洗出去时,被刮下来的字屑。久而久之,就在弃页槽里积成了一层脏雪。主轮吃人,连名字的灰都不肯吐净。
红火到了槽底,忽然一折。
前头露出一间比前面页室更小、更深的圆腔。圆腔正中悬着最后一片铜页。与前两片不同,这片页不是薄叶,而像一面半透明的铜镜,镜里无字,只有火。
火中隐约能看见许多名字像鱼一样一闪而过。
有人刚被写进去。
有人刚被擦掉。
有人只剩半截。
闻岐一脚落地,圆腔四周便同时响起低低的页鸣。不是欢迎,更像认账。镜页中央那团火也在这时慢慢退开,露出第一行真正能看清的录文:
“页目三:落名。”
再往下:
“正册转外名。”
“外名转空号。”
“空号转环工。”
最后一行最短,也最狠:
“承列血系,可续。”
闻岐看得眼底发沉。
第一页和第二页只是说明“谁把人推进来”“谁把闻家挂进后列”,第三页才是把整条吃人路写成规则的那一片。只要这页在,今天就算把陆北辰救出去、把季承锋名字掀出来,灰环这套东西也还会继续找下一个。
所以这页不能只抄。
要离轮。
可怎么离?
闻岐刚往前半步,镜页火中忽然浮出一串新字,像早知道来的人是谁:
“正册第一列,闻岐。”
“可自落,可代落。”
两行字一出,圆腔里所有名字闪动的速度一下快了。闻岐只觉掌心冷纹猛地往下一沉,不再往肩上爬,反而像被什么重物直接钉进骨里。
这是落名页最后的诱口。
它在给闻岐选。
你可以自落,把自己从正册里先洗成外名,之后再想法退;也可以代落,替别人把这一步接过去。无论哪种,只要你真按页选了,落名工序就算在你身上走通。
闻岐盯着那两行字,没有立刻动。
因为他忽然想起闻铮在轮心里留下的,不是“顺开”,而是“逆扣”。
主轮所有最脏的页,都在等人按它给的两条路走。真想把页离轮,就不能顺着“自落”和“代落”这两只饵咬下去。
闻岐把两片页区一左一右摊开,直接贴到镜页两侧。
第一页钉“内签改录”。
第二页钉“闻氏同谱后列”。
两片真证一压,镜页中央那两行诱口顿时晃了一下。像这面落名页最怕的,不是有人来拿,而是有人先把它前头两层工序的账压回它脸上。
“你落别人名之前,先把自己这两层说清。”
闻岐低声开口,声音在圆腔里压得极实。
“谁改录,谁挂后列,谁把人写进主轮,先给我待在页上。”
说完这句,他抬起“正册第一列”的黑牌,不去碰镜页中央,反而狠狠干向镜页最下缘那道最细的页脚。
“当!”
这一击震得他虎口发麻。
镜页没碎,却在最下边真裂出一道细口。细口一开,里头顿时露出一条极窄的铜脊。脊背上只有一行真正能带走的总录:
“第二轮送名真页。”
“总办代押:季承锋。”
“闻氏同谱续列挂签:季承锋。”
“落名页,未终。”
未终。
这两个字一露,闻岐眼神立刻一凛。
意思不是季承锋这条线已经完事,而是灰环这套落名工序直到今天都还在继续。也就是说,三年前那场旧案不是历史,是现案。
这才是能把季承锋彻底钉死的真证。
闻岐没有再等镜页反扑,双手一错,狠狠干住那条总录铜脊往外一掰。
镜页终于发出一声比前两页都更尖的裂响。
整条总录脊被他硬生生从落名页里抽了出来。
离轮的瞬间,圆腔四壁同时大亮,像主轮终于被人从最深处生剜走了一截牙。上头检修道、黑桥、静息台,乃至整条第七码头都跟着轰地震了一下。
闻岐没停,转身就往弃页槽上爬。
爬到一半时,他怀里那条总录铜脊忽然又烫了一下。最末“未终”两个字下头,竟还跟着浮出一句更新的细批:
“现行待录:闻小满。”
闻岐眼底顿时杀气骤起。
主轮不是打算以后再找闻家。
它现在就还惦记着闻小满这条旁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