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旧晒台比旧杂库更高。
从后廊翻出去,要先沿一条贴山窄道往上绕。道边全是断了脚的旧晒架,木腿斜插在土里,远看像一排被风吹歪的骨头。
天还没亮透。
山背阴,风却比井边更干。
吹在人脸上,不像潮,像很多年没洗净的纸浆灰。
姜不醒走得不快,嘴里一直骂。
“早知道你们能把后廊闹成这样,我昨晚就该把那道口子拿酒泥封死。”
柳三问跟在后头喘气。
“你这把老骨头嘴比脚硬。”
姜不醒头也不回。
“我脚要是真软,你现在还在库里认签。”
许临川一路没说什么,只在拐过第三道石坎时,忽然伸手把沈砚舟往旁边一拉。
“别踩那块。”
沈砚舟脚下一顿。
前头那块灰石看着平,边上却压着一道极细的浆白痕。
像纸边贴过,又被人揭走。
“踩了会怎样?”陆照微问。
“会响。”许临川道,“不是石响,是架响。”
“你们许家练边,连路都做成套?”
“不是练边。”许临川看了她一眼,“是防偷学。”
沈砚舟听出点别的味。
“你小时候常来?”
许临川沉默一下,才道:
“来过。能上七号台的人不多。”
“你算一个?”
“算。”
风从台上往下卷,吹得前头一片破布似的东西哗啦一响。
沈晚灯抬头看去,小声道:
“不是布。”
几人都停了一步。
沈砚舟也跟着抬头。
那些发白薄片在风里一张张翻边,边口卷起的样子,竟和昨夜退签槽里吐出来的挂手条有几分相像。
不像有人故意挂在这里示威。
更像这地方原本就拿来把“手怎么碰边、边怎么认人”一遍遍练给旧规矩看。
“七号台不是后来添出来的口子。”他低声道。
“是老路。”
许临川听见这句,目光微微一动,却没反驳。
前头坡顶立着七座旧晒架。
架与架之间,垂着一排发白的薄片。
不是布,也不是纸。
是很多年晒到发硬的旧练手皮。
一片一片钉在横木上,风一过,边口相碰,发出又干又轻的碎响。
像有人在高处,用指甲一下一下刮老纸边。
“这就是七号台?”沈砚舟问。
“对。”姜不醒道,“许家练认边,前六台晒纸、晒浆、晒空签,只有七号台晒手。”
柳三问听着就不舒服。
“晒手是个什么鬼话?”
秦墨娘蹲下去,摸了摸台边一块裂开的木脚。
“把认边用的纸、印、手劲全晒进一块练手皮里。谁碰得多,皮上就留谁的气。”
“那不就是认旧手用的板子?”
“差不多。”沈砚舟道。
他已经往前走了。
走到台边第一道裂木脚旁,他先停了一停。
木脚下压着一层极浅的灰。
灰面上有被鞋边蹭开的新口子,却没有完整脚印。
说明昨夜上台的人来得急,却仍记得不把整只脚落实。
这和旧杂库正门口那道拍纸退身的劲,像得过分。
“是同一类手。”沈砚舟道,“走路先收脚跟,只给前掌借力。”
陆照微扫了一眼。
“能认到具体人?”
“现在还不能。”沈砚舟道,“但能认出,这人一路都在防同一件事。”
“什么?”
“防自己的整副骨架被记住。”
七号台不大。
却很乱。
地上散着断钉、碎浆盆、半截木尺,还有几片被撕掉一半的旧练手皮。最中间那座晒架下,压着一块黑木板。
板面不高,只到人膝。
可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不是染墨按出来的。
是常年扶纸、压边、抹浆、退签,硬生生磨出来的浅亮痕。
有的五指全落,有的只落虎口和掌根。
还有几处,只有两根手指斜斜掠过。
许临川脸色一下沉了。
“认手板。”
沈砚舟走过去,没先碰。
他先看。
板上大多数痕都旧,边口发木,亮痕里没活气。只有右下角一处,颜色更浅,也更新。
像是前几日刚有人在那里扶过一下。
而且扶得不稳。
“这不是练出来的。”他说。
“是有人急着借它认手。”
陆照微靠近半步。
“能认出什么?”
“先认方向。”
沈砚舟抬起左手,隔着一点空比了比那道新痕。
“不是正按。是右手斜扶,虎口压低,中指用劲,像是在替另一只手扶纸边。”
许临川眼神一变。
“第二手。”
姜不醒这时也不装酒蒙子了,快步过来,盯着那处新痕看了两息。
“来过不止一次。”
“为什么?”秦墨娘问。
“单次扶,不会把虎口压得这么深。”姜不醒道,“他是先扶歪了,又回来补正。”
也就是说,那人不是只来留话。
他在这里试过。
而且试得不顺。
沈砚舟盯着那道新痕,慢慢俯下身去。
新痕旁边还有一道更淡、更短的小擦口,像第一下手落偏时,指侧先滑过板边,又被人生生拽了回来。
“不是一个人完成的。”他低声道。
许临川立刻看向他。
“你也看出来了?”
“前一只手在试,后一只手在纠。”沈砚舟道,“纠的人力道更稳,也更懂认手板认哪里。”
秦墨娘眯了眯眼。
“那就不是一个借名的人单独上台。”
“对。”沈砚舟道,“至少还有个替他扶手、替他补正的人。”
试什么?
沈砚舟目光一转,看见认手板后头还压着一片半卷的旧练手皮。
皮边露出一行被风吹开的小字:
先借名,后借手。
他刚要伸手去翻,台下忽然响起一声脆裂。
像有人踩断了什么细木签。
众人同时回头。
坡下窄道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道黑影。
不是贺沉沙的人。
衣裳短,袖口扎紧,脚上都套着防浆的旧麻护。
更像符院里跑杂台、守晒架的人。
站在最前那人没上来,只抬头看向七号台,冷冷开口:
“教习。”
“天还没亮,你就带外人上认手台,不合规矩吧?”
那三人虽然没上台,可站位很紧。
最前那个堵住正坡,中间那个偏在左侧碎架边,最后一个则故意落后半步,眼睛一直盯着认手板。
不像临时撞见,更像早就知道七号台今晚会有人来。
陆照微也看出来了,声音更冷:
“你们是守晒架,还是守这一块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