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那人声音不高。
可“认手台”三个字一出,七号台上的风都像硬了一层。
姜不醒却像没听见,弯腰把那片旧练手皮掀起来一角。
“怎么着?”他头也不抬,“你们晒台房现在归我管,还是归你们管?”
坡下那人脸色一沉。
“晒台房不归谁管,归旧规矩管。”
“那你就滚回去问规矩。”姜不醒慢吞吞道,“规矩写没写,不许人在台下偷听?”
柳三问差点笑出声。
那三人被堵得僵了一下,却没退。
陆照微扫了一眼,低声道:
“符院杂值?”
许临川点了下头。
“守晒架、收旧浆、换练手皮的。”
“能做主?”
“不能。”许临川道,“但他们会拖时间。”
这就够烦了。
沈砚舟没把心思放在坡下三人身上。
真正要紧的,是认手板后那片旧练手皮。
他和姜不醒一左一右压住皮角,把它慢慢翻开。
里头不是完整字录。
只写着几行很短的旧练条:
先借名,后借手。
借手不借腕。
扶边者,不落正痕。
最后一行,被人新近添了一小句:
若要认真手,看灰不看名。
沈砚舟盯着那句“借手不借腕”,心里一下清了三分。
“来补手的不是借名那个人。”他说。
陆照微立刻问:“第二手?”
“对。”沈砚舟指着认手板上的新痕,“借名的人借的是许临川的名和退槽路,真正落到七号台上的,是另一只手。这处虎口压得深,腕骨却没沾板,说明对方知道认手板先认腕,只肯借半只手。”
秦墨娘低声道:“像老手。”
许临川俯身看了一眼:“而且防得很熟。”
坡下那三人已经开始往上挪。
最前那人边走边道:
“教习,真要追责,别怪我们没先提醒。七号台昨晚封过,不该再开。”
“谁封的?”陆照微冷声问。
那人看见她,明显顿了一下。
“符院的事,军府少插手。”
“旧案的事,谁都能插手。”陆照微道。
许临川忽然往前一步,声音比她还冷。
“退下。”
那三人脚下一滞。
“许师兄……”
“我叫你们退下。”
前头那人脸色几变,终究还是没敢再硬顶。
可他也没走。
“行。许师兄既然在,我们不上台。”他抬头看了一眼认手板,“不过台上的东西,最好别乱碰。昨夜有人来晒过灰,认板还活着,碰错了,会吐旧浆。”
这话不是吓人。
是提醒。
沈晚灯已经盯着板脚看了半天,闻言立刻道:
“哥,板脚有潮味。”
沈砚舟低头去验那道木缝。
认手板底下那道黑木缝里,正一点点沁出淡灰色的湿意。
不是雨。
像板子肚里藏着一层没晾透的旧浆。
“别让它吐出来。”姜不醒道,“一吐,昨晚谁在这儿补过灰,痕就全乱了。”
可不吐浆,怎么把更深那层手痕逼出来?
沈砚舟盯着板上那道新痕,忽然把袖里那张挂手条抽出来,轻轻压在认手板右下角。
“你做什么?”许临川问。
“认灰。”
“挂手条认的是退槽,不是认手板。”
“它既然把我们引到这里,就说明这两样东西之间有搭桥的口。”沈砚舟道,“借名的人不想露脸,只肯留虎口。那我就让板子先认出,他是哪一类灰手。”
他说完,拿起一片碎练手皮,轻轻垫在挂手条下。
不直接压板。
是让条先碰旧皮,再过旧皮去搭板上的新痕。
只一息,认手板底下那层灰湿便猛地往上一顶。
不是乱吐。
而是板面新痕周围,一点点浮出更淡的边线。
像有人昨夜扶手时,袖口边也擦到了一下。
陆照微眼神立刻紧了。
“袖口?”
“不。”许临川俯下身,“是护腕。”
那是一道很细的横磨痕。
不宽,却硬。
像粗布护腕边上,长期缝着一条薄金属片,防浆、防割,也防纸边扎手。
柳三问回头看了一眼坡下那三人。
“他们手上也有。”
“不一样。”许临川道,“他们的是旧麻护。这个更硬,也更窄,像……”
他话还没说完,姜不醒已先骂出声:
“晒台记手。”
“什么东西?”沈砚舟问。
“许家以前不只练子弟,也练记手人。”姜不醒道,“专门替人扶纸、抹浆、压边,不落正名,只帮人把手路做稳。那帮人手上戴的,就是这种窄护腕。”
沈砚舟一下明白了。
借名的人,不是独自来的。
他来七号台时,身边至少还带着一个“记手人”。
或者说。
真正把第二手补正的人,本来就不是许家子弟,而是旧晒台出身的手工。
风从架间猛地穿过去,把那片旧练手皮掀得一翻。
皮背后,竟露出一枚新钉。
钉头压着半粒灰白碎片。
像是一小截,被人匆匆刮下来的护腕边甲。
许临川蹲下去,没先碰那枚钉。
他先看钉位。
“不是随手压的。”
“哪一处露了手?”柳三问问。
“认手板边这一圈,平时谁要压钉,都会避开虎口落灰最重的那半寸。”许临川指给他看,“可这枚钉偏偏压在最该避的位置上,像是故意留给后来认板的人看。”
沈砚舟也看明白了。
若只是昨夜收台的人手忙脚乱,把一截边甲崩在这里,最省事的做法该是顺手扫进板缝。
可这人偏不扫,还拿新钉压住。
这不是失手。
是在留路。
留一条让他们从“借许临川之名”继续往“第二手是谁、第二手为什么不肯整只手落板”这边追的路。
姜不醒盯着那半粒边甲,酒意也一点点散净了。
“昨夜上台那人,不是只想练像。”他抬头看了一眼旧晒架深处,“他是故意把第二手露出来。”
若他真把边甲顺手扫进板缝,后头所有人还会死盯“借名的人是谁”。可他偏拿新钉压住,像往前递了一截路,让他们顺着第二手、旧护边甲、记手房继续追。
坡下那三人谁也不敢再抬头,只剩旧晒绳在风里一下一下轻响,像有人在更深处替他们记数。
谁都别想再只盯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