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灰白碎片不大。
指甲盖一半都不到。
可一落到许临川掌心,他脸色就变了。
“这是许家旧护边甲。”
“你认得这么准?”沈砚舟问。
“小时候练退槽,缝在腕护里的就是这种边甲。”许临川捏着那粒碎片,声音发冷,“薄、硬、轻,遇浆不沉。现在许家早不用了。”
“谁还在用?”
“老晒台记手。”
姜不醒接过话。
“不止许家。早年符院里练抄验、练退册、练边补的人,都有人用。后来规矩改了,才慢慢裁掉。”
秦墨娘盯着那粒碎边甲,忽然道:
“不是自然崩的。”
“嗯。”沈砚舟也看出来了,“是被人自己掰断的。”
边甲一端齐,另一端却有硬折纹。
像有人昨夜临走前,顺手把护腕边上一小截掰掉,压在钉头下。
不是失手。
是留痕。
柳三问头都大了。
“这人到底想藏,还是想让你们追?”
“两样都想。”陆照微道,“他不想给脸,但想给路。”
沈砚舟没接,已经蹲到认手板另一侧。
板后头还有一排浅槽。
像是以前插练字皮用的。
如今多数空了,只有最左一槽里还卡着一卷薄皮。
他把那卷薄皮慢慢抽出来,展开一看,果然不是认手皮,而是练字皮。
皮上密密麻麻,全是“许临川”三个字。
写得不一样。
有的锋太重,有的收太急,还有的临字后脚总是虚半寸。
像是有人反复在学,怎么把这三个字写得更像许临川。
许临川呼吸一下沉了。
“果然。”
“你早猜到了?”沈砚舟抬头看他。
“借名入后廊,不只借退槽路。”许临川道,“还得借我自己的借退签。签上的名若不像,姜不醒一眼就会看出。”
姜不醒哼了一声。
“我是看出不对,但那晚酒喝多了,没顺着撕。”
“你不是酒多。”秦墨娘冷冷道,“你是想看看谁敢借到你眼皮底下。”
姜不醒没反驳。
也就是默认。
沈砚舟低头继续看那卷练字皮。
皮上前头几十遍都散。
越往后越稳。
直到最后三遍,已经像了七八分。
可还是有一个地方,总改不过来。
“川”字最后那一竖。
许临川写的时候,竖尾略向里收,像把水口压回河心。
练字的人却总习惯往外轻挑。
这不是写错。
是手路不同。
不是许家正经练退槽的人。
更像常写杂签、旁记、短挂条的人。
“这只手平时写的不是正册名。”沈砚舟道,“更像写挂条、写晒签、写旁记,或者教手用的练条。”
许临川眼神一沉。
能把他的名字临到七八分,又总在“川”字竖尾上露出外挑的旧习,这只手熟许家退槽路,却不是许家正枝练出来的手。
“晒台记手。”他说。
坡下那三人还守着。
可这时他们也明显坐不住了,最前那人忍不住抬头问:
“许师兄,七号台上的旧皮,不会是昨晚那卷吧?”
许临川没答。
沈砚舟却猛地转头。
“你见过?”
那人一怔,自知失口,脸色顿时白了白。
“我……我只是听说……”
“听谁说?”
“晒台房里都在传。”
“传什么?”陆照微逼问。
“传昨晚有人借教习的后廊,上七号台练名。”那人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说了,“还传……那人写坏了三回‘川’字。”
七号台上,一瞬更静了。
沈砚舟和许临川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三人不是守台这么简单。
他们至少见过昨晚那人的一部分动作。
甚至有人,替他收过晒架。
姜不醒这时终于慢慢转过身,眯眼看向坡下三人。
“谁收的台?”
没人吭声。
“我再问一遍。”姜不醒声音不高,酒意却彻底散了,“昨夜七号台,谁最后收的练字皮?”
风从高架间一穿,最右边那人袖口忽然被吹起半寸。
露出手腕上一圈发白的旧勒痕。
不是麻护勒的。
更像细窄硬边,常年压出来的旧痕。
许临川眼神骤冷。
“把手抬起来。”
坡下那人没动。
不但没抬,反而把那只手更紧地往袖里收了半寸。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更像认了账。
另两名守台杂值本来还硬站着,这时目光也开始乱飘。
一个盯地。
一个盯晒架。
就是没人敢看周沾。
姜不醒看见这一幕,酒气像彻底被风刮尽了。
“你们三个若只是守台,看他做什么?”
“还是说,昨夜收架、压皮、换钉的时候,你们本来就在一处?”
没人吭声。
可沉默已经把事说得更明白。
这不是周沾一人偷偷帮忙,七号台下至少有一小拨人知道,昨夜有人借许临川的名,在这儿练过字。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
台上风更大。
把练字皮边角吹得一下一下拍在他掌背上,像催人别再往浅里问。
“周沾。”他盯着那截死死压着的袖口,“你若真只是最后收台的人,怕的应该是姜教习罚你瞒事。”
“不是怕人看你手腕。”
“手腕上那圈勒痕,到底是旧护边甲常年压出来的,还是昨夜有人临时借你一副,让你替他把东西送回废皮房?”
周沾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下极小。
却让许临川眼里的冷意更重。
因为这便说明,沈砚舟问中的不是“有没有”,而是“借的是谁的那一副”。
陆照微也不再只站着逼问。
她往旁边挪开半步,把坡下去路和右侧旧架之间那条最容易滑走的空隙一并堵死。
“手抬不抬,你自己选。”
“可你若等我们动手再看,就不只是一圈勒痕了。”
“昨夜谁上七号台,谁替他收皮,谁替他换钉,后头都得跟着一起抖出来。”
风从高架间穿过,吹得最右边那道旧晒绳吱呀作响。
周沾肩膀绷得发直。
像只要再多拖一息,那根绳就会先替他断。
而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这一息里,压向了他那只迟迟不肯抬起的手。
只要那截袖口一掀开,昨夜借名练字这条线,便不再只是“有人来过”的猜。
而会第一次真正落到哪一副旧护边甲、哪一只收台的边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