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斜斜搭在院外老槐枝桠上,蝉鸣一声叠着一声,闷得整座覃家大院静得发沉。
青砖地面晒得发烫,檐角垂落的藤蔓蔫蔫耷拉着,连巷口往来的乡人都少了大半,全都躲在家中纳凉。西厢厢房窗沿支着半扇木窗,热风裹着蝉声钻进屋来,覃志梅守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块缝到一半的粗布衬里,指尖针线走得缓慢。
昨日夜里和省城母亲通长途,听筒里老人叹气的模样刻在她心头,沉甸甸压着一桩心事。侄儿覃永胜近来同镇中初二的孙小兰走得过分亲近,日日结伴上下学,镇上学堂闲话传得沸沸扬扬。母亲远在省城放心不下,特意托付她居中管束,若是两人情愫难断,便干脆将永胜转去省八中读书,躲开这桩扰人心神的是非。
针线在布面勾出细碎纹路,覃志梅望着院中空旷的天井,正暗自思忖该如何提点侄儿,院门外石板道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混着少年清浅的说话声。
覃永胜掀过木门槛快步走进厢房,额角沾一层薄汗,白衬衫后背洇开浅浅湿痕,气息微微喘着,垂着眉眼站定在屋中,声音放得很轻。
“姑姑,外面有人找。”
覃志梅停下手里针线,将布料随手搁在窗沿木桌上,抬眼望向侄儿:“是谁?”
“他说是胜子班上的班长。”一旁立着的覃永梅垂着眼回话,身子往侧边挪了半步,给门外的来客让出通路。
覃志梅眉梢轻轻一挑,心里已然猜出对方来意,当即放下手里活计,一骨碌从竹藤凉床上起身。她随手扯过搭在床栏的素色布衫拢好衣襟,抬手捋顺耳边散乱碎发,对着窗沿小铜镜粗略理了理鬓角,面上依旧维持平和神色,缓步往院门口迎去。
跨进院门的青年眉目清秀,身形清瘦高挑,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褂,袖口磨出淡淡的毛边,脊背挺得笔直,是一副斯文文弱的书生模样,正是镇中高二(3)班班长苏大明。
望见覃志梅,苏大明立刻躬身,规规矩矩鞠了一礼,语气谦和有礼:“阿姨好!”
“来,别客气,快进屋坐。”覃志梅抬手虚扶一把,侧身引着他往西厢厢房走,转身取来果盘,挑了一只皮薄肉脆的本地沙果,削皮切块递到他掌心。
苏大明捧着苹果,指尖微微收紧,并未立刻入口,目光下意识扫过立在屋角的覃永梅,面上浮出几分局促,低声开口:“不好意思阿姨,此番登门要说的事,只方便单独同胜子姑姑讲,永梅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暂且回避片刻?”
覃志梅会意,轻轻朝侄女递去一个眼色。永梅懂事点头,默不作声掀开门帘,退到外院廊下靠着槐树干纳凉等候。
屋中只剩两人,热风从窗缝缓缓淌入,苏大明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内里实情。
“情况是这样的,孙小兰是我校初二二班的学生,也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她最近和覃永胜走得格外亲近,整日结伴同行,形影不离。小兰年纪尚小,心思懵懂不定,我怕她过早沉溺儿女情长,耽误基础课业;可永胜明年就要直面高考,头脑聪慧、底子扎实,正是冲刺拔高的关键关口,我实在不愿让小兰的私事分走他心神,耽搁一辈子的升学大事。
两人年岁一长一幼,相差好几岁,本就不相合适。如今班里同学私下议论不断,风言风语传遍整个年级,长久下去,不管是永胜还是小兰,名声都会受损。阿姨,您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苏大明一番恳切说辞,句句戳中覃志梅心底最担忧的地方。昨夜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倘若永胜和孙小兰的纠葛无法平息,趁早将他转去省城读书,彻底避开麻烦。此刻听班长亲口道出校内漫天流言,她心中原本摇摆不定的念头瞬间落定,送永胜赴省城读书这件事,必须尽早办妥。
她面上不露半分焦灼,语气依旧平缓柔和,对着苏大明缓缓开口。
“你与孙小兰本是兄妹,一个读初二夯实根基,一个备战高考冲刺前程,年岁差得太多,这般朝夕相伴,难免生出旁人闲话,双双耽误学业。小兰这阵子看向永胜的眼神,我也隐约瞧出几分爱慕之意,再放任两人日日相处,迟早要闹出没法收拾的乱子。
大明,你和永胜本是老同学,情谊深厚,阿姨有一事想拜托你。劳烦你从中劝说小兰,约束她少与永胜往来,各自收心专注读书,免得两厢耽误大好前程。”
苏大明当即应声应下,眉眼间满是感激:“阿姨放心,我定会好好劝导小兰。老同学关键时刻有人出手帮扶,是他的福气。只是这件事,还请阿姨代为保密,切莫对外提起我与孙小兰是兄妹。
我们兄妹二人自小分开居住,校内师生无人知晓这份亲缘,若是消息传开,小兰在校内必定受人指指点点,流言蜚语只会愈演愈烈,反倒更难收场。”
“行,这事我心里有数,绝不向外人吐露半句。”覃志梅颔首应下,一口应承了他的保密请求。
苏大明放下心头大石,又简单寒暄两句校内课业、班级近况,便起身告辞,沿着院外晒得滚烫的石板路缓步离去。
送走班长,覃志梅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快步折回厢房,抓起桌边老旧有线座机,转动拨号盘拨通省城母亲住处的长途电话。
听筒里传来母亲温和又裹着忧虑的嗓音,老人缓缓道出省八中的答复:省八中已经正式同意接收覃永胜转学。眼下距离本学期期末还剩三个多星期,让永胜先留在镇中考完期末全部科目,八月上旬动身前往省城。
抵达省城之后,先安排补习薄弱功课,再转入寄宿制八中校舍,完整走完高三一整年,隔绝镇上所有杂事纷扰,一门心思冲刺来年高考。
电话那头母亲反复叮嘱,千万好好劝服永胜,莫要抵触转学。只有斩断和孙小兰的牵绊,才能不拖累他一生前程。
挂断电话,覃志梅揣着母亲沉甸甸的嘱托,转身往东厢房走去。东厢是覃永胜母亲郑英子的住处,妇人常年操持田地家务,性子温和绵软,唯独对独子永胜的学业看得比什么都重。
郑英子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针线缝补儿子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裤,见覃志梅走来,连忙起身搬来竹凳让座,静静听完省城电话里全部转学安排。妇人脸上先是浮出一层喜色,转瞬又紧紧皱起眉头,满心不安。
“转去省城读书自然是天大的好事,省八中师资雄厚,胜子能有更好的读书环境,可我就怕这孩子心思执拗,心里惦记小兰,不肯离开镇子,闹脾气不肯动身,这可如何是好。”
覃志梅轻轻拍了拍嫂子粗糙的手背,目光沉稳,语气笃定地安抚她紧绷的心绪。
“大嫂放宽心,这件事尽数交给我,我自有法子好好说服胜儿,绝不会让他闹着抵触转学。”
郑英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下,抬手抹了抹鬓边被汗浸湿的碎发,抬眼望向院外郁郁葱葱的老槐树,低声轻轻轻叹。
“有你这话我便踏实了,这孩子打小最听你这个姑姑的话,旁人千言万语劝不动的事,只要你开口,他总能听进去几分。只盼着他能早点看清眼下分寸,以高考前程为重,别为了年少一时懵懂情愫,误了自己往后一辈子。”
院外蝉鸣依旧聒噪不休,廊下微风卷着槐树叶轻轻晃动,落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覃志梅立在檐下,目光遥遥望向西侧永胜独居读书的小屋,心中已然盘算妥帖劝说的全套说辞。
她清楚少年人心思敏感执拗,不能强硬呵斥施压,只能慢慢开导,把省城读书的万般好处、眼下儿女私情潜藏的隐患,一桩桩掰开揉碎,细细讲与侄儿听。
镇中学堂流言四起,苏大明私下约束妹妹,两边心思拉扯不休;省城那边转学手续已然敲定,只等期末考完动身赴省。
一镇一省,一段懵懂情愫,一条光明前程,两道脉络紧紧缠在安静的覃家大院里。看似无风无浪的闷热午后,早已藏好了少年人即将面对的别离与人生抉择。
覃志梅缓步踏过青石板,往永胜的小屋走去,鞋底碾过石板缝隙,发出细碎轻响。她心里透亮,接下来和侄儿的这番长谈,将会彻底扭转少年往后一年的人生轨迹,也能斩断缠绕在他身上,来自孙小兰的纷乱牵绊。
窗外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绵长阴影铺满厢房木窗,小屋木桌上摊开的课本、稿纸、墨笔静静摆放,静静等候一场关乎少年一生前程的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