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钟的指针像被冻住了一样，分针卡在11和12之间，秒针每跳一下都带着干涩的咔嗒声。肖恩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放弃了，把脸埋进键盘里，额头抵着空格键，屏幕上那个空白的PPT页面像一张嘲讽的脸，光标在正中央一闪一闪，等他想出第一行字。

他已经等了三个小时。准确地说，是三个小时又十七分钟。期间他打出过三十七个标题，又删掉了三十七个标题。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第三季度品牌整合方案草案（初稿）”，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然后觉得“草案”和“初稿”重复了，删掉重来，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回到空白。

办公室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他头顶这排还亮着。三十七层楼的高度看出去，半个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前铺开，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大概都有人在吃饭、看电视、吵架、睡觉。肖恩想，他们大概不会在23:59的时候对着一个空白PPT发疯。

“我连PPT都不会做啊。”他闷在键盘里说，声音被字母键切割成模糊的碎块。

没有人回答他。整个办公区只有他一个人，哦不对，还有对面鱼缸里的那条金鱼。那条金鱼叫啥来着？前台的Lisa辞职前养的，走的时候说“帮我照顾一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肖恩抬头看了一眼，金鱼贴在玻璃壁上，嘴巴一张一合，大概也在骂他废物。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我就知道你还在磨洋工！”

总监王建国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肖恩的肩膀猛地一缩，整张脸从键盘上弹起来，鼠标被他慌乱的手臂扫到地上，砰的一声。王建国踩着那声“砰”大步走进来，手里抓着厚厚一沓文件——方案，上周五就布置下去的方案，下周一要交的方案，肖恩只写了三页的方案——他把那沓纸重重摔在肖恩桌上，最上面那张飘起来，悠悠落在肖恩的笔记本键盘上，正好盖住那片空白。

“废物，”王建国说，“明天交不出你就滚蛋。”

肖恩说“好的王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王建国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影子把肖恩整个人罩住。肖恩盯着他发亮的皮鞋尖，鞋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肖恩想那大概是今天上午开会时踢到桌腿蹭的，他记得王建国当时抽了一口冷气但假装没事，继续骂市场部的人。

王建国又站了三秒钟，大概在等肖恩辩解，或者求饶，或者至少说一句“再给我一天”。但肖恩什么都没说，于是王建国嗤了一声，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电梯门叮的一声，然后安静。

肖恩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那份方案从键盘上拿开，塞进旁边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外面贴着红色便签，上面写着“下周务必完成”，是上周他自己贴的。

他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消防喷头。这个办公室他有无数次想逃走，但实习期还没满，简历上只有“协助完成”“参与”“辅助”这种词，他需要一份像样的作品，需要一个能写进经验栏里的项目，需要证明他不是一个除了“听话”之外什么都不会的人。

但他对着PPT三个小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肖恩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手放到键盘上。他要再试一次，他能行的，不就是个PPT吗，他看过网上那么多教程，他——

他盯着屏幕，光标还在闪。

他敲了一个“第”字，又删掉。

他又敲了一个“品”字，又删掉。

他重新把脸埋进键盘里。

然后他崩溃了。

不是说“我好难受”那种崩溃，是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那种。肖恩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四年就是个笑话，从小学到大学到实习，永远在及格线上下晃荡，永远是被选剩下的那个，永远在深夜对着空白文档发呆，等他终于想明白该怎么写的时候天就亮了，然后王建国会走进来，说废物，交不出你就滚蛋。

他的眼睛开始发烫，但不是要哭，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拼命往外挤，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眨眼，模糊得更厉害，然后——

金光。

肖恩猛地抬头。

他以为是幻觉。他以为是他盯屏幕太久产生的视觉残影，但他看到空中浮着一行字，半透明，发着暖金色的光，像有人用荧光笔在空气里写了一句话。

【才华借用系统已激活，对视一秒，借用对方最突出才华】

肖恩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揉了揉眼睛，那行字还在。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抽气，那行字还在。

“幻觉，”他告诉自己，“绝对是幻觉。加班加出精神病了。”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他盯着那行字后退了三步，撞到身后同事的工位隔板，塑料板发出嘎吱一声。那行字跟着他飘过来了一点，像一只耐心的萤火虫。

肖恩心跳得飞快。他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梦，自己可能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个PPT噩梦太真实了所以他连梦里都在做PPT——但这个逻辑说不通，梦里不该这么疼，他胳膊上的红印还没消。

他小心地朝那行字伸出手。

指尖碰到金色字体的瞬间，字体散开成无数光点，然后重新组合成新的句子。

【对视一秒，借用对方最突出才华。持续一小时。对方在该时段内暂时失去该才华。】

“扯淡。”肖恩说。

他转头，看见了鱼缸。

那条金鱼还在玻璃壁上贴着，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嘲笑他。肖恩盯着它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试试呗，反正没人看见，反正已经疯了。

他凑到鱼缸前，瞪大眼睛，跟金鱼对视。

一秒。

两秒。

金鱼突然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沉到缸底，一动不动。

肖恩愣住。

“喂，”他敲了敲玻璃，“别死啊。”

金鱼一动不动。

“你装死是吧？”

金鱼一动不动。

肖恩盯着它看了十秒钟，金鱼的腮微微动了一下——这货活着呢，它真的在装死。肖恩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行漂浮的金字，又看了看翻肚皮的金鱼，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笑和抽泣之间的怪响。

“我疯了，”他说，“我百分之一千疯了。”

那行字又变换了：【已为您匹配该环境中最接近的“才华”对象，当前对象暂无可用才华。请自行寻找目标。】

肖恩正要骂一句“狗屁系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你怎么还没走？！”

王建国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大概是从地库折回来的，可能是忘了什么东西，也可能就是想确认肖恩是不是还在原地不动。他看见肖恩站在鱼缸前面，愣了一下。

“你对着鱼干什么？”王建国说，“你脑子有病？”

肖恩慌乱地回头，嘴巴张开，想说“我马上就走了王总对不起”，但他嘴里发出的第一个音还没成形，他和王建国的目光就对上了。

一秒。

金光爆闪。

比刚才亮一百倍的光从两人对视的交点炸开，肖恩眼前一片白，他以为自己瞎了，然后那股光顺着他的眼睛冲进脑子里，像有人往他后脑勺泼了一桶滚烫的糖浆，暖的、热的、黏稠的、流动的，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指在空中抽搐了一下，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键盘上。

PS打开了。

王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他盯着屏幕，眼珠子快瞪出眼眶。肖恩的手在动，极快，极准，新建画布、选色、拉形状、调渐变、加文字、做蒙版、上特效，十分钟，一张海报，完整的，高质量的，可以直接拿去打印贴满全城的。

肖恩看着自己的手在键盘上飞舞，像看一部不属于自己的电影。

他画完了。

他的手停下来，落在鼠标上，点了保存。

“我操，”肖恩说，“这是我画的？”

王建国没说话。

肖恩转头看他，王建国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盯着自己的手，左手握着鼠标，右手放在键盘上，但他看着那些键帽的眼神像在看外星文字。他按了一下“Ctrl+N”，没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这玩意儿，”王建国指着键盘，“怎么用来着？”

他拿起鼠标，对准屏幕按了一下，发现没用，又把鼠标举起来，对着自己的额头按了一下，嘀咕：“坏了？”

肖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爽，但更接近害怕。他盯着王建国的脸，那双眼睛迷茫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面对第一道台阶。

肖恩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那张海报，又看看王建国，又看看空中那行金字。那行字正在慢慢淡去，变成一行更小的字，悬浮在鱼缸上方：

【才华归还倒计时：59分42秒】

肖恩猛地关掉电脑屏幕。

“王总，”他站起来，声音干得像砂纸，“您……您早点回去休息？”

王建国抬头看他，眼神涣散，像听不见他说话。

肖恩走过去，捡起王建国掉在地上的车钥匙，塞进他手里。王建国低头看着钥匙，皱着眉，好像在努力回忆这个东西的功能。五秒后他终于有了反应，把钥匙攥紧，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皮鞋声消失了。

电梯门叮了一声。

安静。

肖恩瘫回椅子上，盯着那张海报。那确实是他的电脑，他的PS，他的操作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但那些快捷键组合他从来没学过，那些色彩搭配他脑子里从来没有过。

鱼缸里，金鱼翻了个身，肚皮朝下，若无其事地游走了。

第二天。

肖恩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手里攥着那个U盘。他在地铁上想了无数种开场白——“老板我有惊喜给您”“我昨晚熬夜做了个新方案”“我学了新技能”，每一种都让他想原地消失。

但他还是走进去了。

老板周天明坐在大办公室里面那间，正对着电话骂人。肖恩站在门口等了一分半，老板挂了电话，抬头看见他，皱着眉：“有事？”

肖恩走过去，把U盘放在桌上。

“我做了个方案，”他说，“您看看。”

老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做的方案有什么好看的”，但他还是把U盘插进了电脑。打开，点开文件，放大，看了一秒。

两秒。

三秒。

老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你做的？”老板的声音变了调。

肖恩结巴：“我、我是实习生——”

“我问你这是你做的？！”

“是、是是是我做的王总，不是，周总——”

老板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双手拍在他肩膀上，肖恩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老板把他扶住，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书法作品都在抖。

“你是新来的设计总监？”老板说。

“我、我是实习生，”肖恩重复，“我叫肖恩。”

“肖恩是吧，好，好名字，从今天起你升项目负责人了，下午开会你主讲，我让王建国配合你。”

肖恩想说“王总可能有点不太舒服”，但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老板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翻那个文件夹，嘴里哼着歌。肖恩退出办公室，靠在走廊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心跳回到正常频率。

他拿出手机。

微信弹窗。

【才华归还。你已失去：羞耻心。】

肖恩看着那行字，偏了偏头，笑了。

“失去就失去呗，”他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可羞耻的。”

他转身，走进大办公区，茶水间的方向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几个女同事围在那儿聊昨天晚上看的剧，其中一个叫小林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酒窝。肖恩以前看到她都会绕道走，因为有一次他端咖啡洒在她裙子上，她说了没关系，但他连着三天没敢去茶水间。

现在他径直走过去。

“你今天妆画得真好看。”

小林愣住，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旁边两个同事也愣住了。

肖恩冲她们笑了一下，拿了个纸杯接咖啡，加了两颗糖，走了。他走出三步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窃窃私语，但具体说什么他听不清，也不在乎。

他端着咖啡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空白的PPT页面还在等他。

他看了看那个页面，又看了看鱼缸里的金鱼。

金鱼吐了个泡泡。

肖恩把它敲碎了。

他新建了一页PPT，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