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出风口正对着肖恩的后颈,冷气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里,但他没缩脖子。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一支笔,笔尖在会议记录本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圈与圈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一窝叠在一起的蛇。
老板周天明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握着激光笔,红光在幕布上跳来跳去。他正在讲一个新项目,涉及跨行业合作、品牌联名、线上线下联动,光是前期预算就写了十几页。他讲了快四十分钟,中间没人打断,底下的人要么低着头记笔记,要么盯着手机假装回消息。
肖恩在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放下了笔。
他举起手。
“肖恩?”老板停下来,眯着眼看他,“你有问题?”
“我有方案。”肖恩说。
全场安静。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市场部的、设计部的、运营的,还有两个从分公司的飞过来的经理。所有人的目光从老板身上移开,落在肖恩脸上。肖恩进公司三个月,这是他在正式会议上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老板皱了皱眉:“什么方案?”
肖恩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从老板手里拿过激光笔。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老板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手里空了。肖恩在幕布上点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空白的标题栏。
“这个项目不需要跨行业联名,”肖恩说,“直接做自有品牌孵化,周期缩短一半,预算砍掉三分之二。”
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肖恩抬起眼,看着老板的眼睛。
对视。
一秒。
金光在两人之间闪了一下,比前两次都弱,像打火机蹿出的火苗被风吹歪了。但那股暖流还是顺着肖恩的视线涌进来了,比上次更稠,更沉,灌进他的脑子里,像烧开的水倒进冰杯,噼里啪啦地响。他脑子里的杂音在一瞬间被清空了,只剩下一套完整的逻辑链条,从市场分析到用户画像到定价策略到渠道铺排,所有数据像被自动归档的文件夹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肖恩转身走到座位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字。
他不看键盘。他的手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落,指肚在键帽上弹跳的节奏像一段练了十年的曲子。他没有停顿,没有删改,没有犹豫。屏幕上字一行行地长出来,像藤蔓攀上架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把手机放下了。有人把翘着的腿放平了。有人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看清他在打什么。老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被肖恩塞回来的激光笔,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默读那些同步出现在共享屏幕上的字句。
一小时。
肖恩的手指停下来,食指在回车键上轻轻敲了一下。屏幕上的文档显示五十页整,目录、正文、数据表格、风险评估、执行时间轴,所有部分完整得不像一个小时能写出来的东西。肖恩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屏幕对准所有人。
“这是初稿,”他说,“今晚我还可以再细化。”
老板第一个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直起身,表情从惊讶变成郑重。他拍了拍肖恩的肩膀,说:“这个项目你负责。”
肖恩说:“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笑,没有激动,没有“谢谢老板信任”或者“我会努力的”这种点缀。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对面楼顶的天台上,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像在计划什么。
散会的时候同事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有人经过肖恩旁边拍了拍他的桌角,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有人低声说了句“你什么时候这么猛了”。肖恩没有回应任何一个人。他把电脑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往消防通道的方向去了。
老板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打开PPT,准备把肖恩的方案整理成宣讲版,下午要对董事会汇报。
他按下空格键。
PPT没有翻页。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用两个手指一起按空格,同时盯着屏幕:“下一页呢?”
屏幕不动。
“下一页!!”老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门外经过的两个员工互相看了一眼,脚步加快了一倍。老板按住空格不撒手,屏幕还是停在封面那张公司的logo图上,那只金色的狮子纹丝不动地瞪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键盘,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键盘,把空格键抠起来,吹了吹下面的灰,按回去,再按一次。
不动。
“坏了?”老板自言自语,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键盘的照片,发到公司群里,配文:“谁帮我看看这个键是不是坏了?”
群里的回复刷了二十多条,全是捂脸笑的表情。
肖恩此时已经站在了顶层天台的边缘。
他一只脚踩在围栏的水泥基座上,另一只脚悬在半空,手机举在耳边,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显示着“林小雨”的名字。他给小雨打电话的原因很简单——刚才开会的时候她发了条微信说“今天冷,多穿点”,他想告诉她自己在天台,信号好。
电话接通了。
“肖恩?”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那边风声好大,你在外面?”
“嗯,”肖恩说,“信号不好,我换个位置。”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整只脚踩上基座,身体重心移到围栏边沿,手扶着旁边的排水管,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一个倾斜的角度。
楼下有人尖叫。
一个女同事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有人要跳楼!!”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快打119!”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站了七八个人,仰着脖子看他,脸上的表情像看到了一部灾难电影的开场。有个女孩已经拿出手机在拨号了,手指抖得按错了一个键,又重新拨。肖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朝下面喊了一嗓子。
“别打!”
他的声音从三十七层的高度落下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楼下人耳朵里。
“我只是在找信号。”
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下面晃了晃,信号栏满格,五个杠亮得像一排小太阳。他补充了一句:“看,这里信号真的好。”
楼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拨119的女孩把手机放下了,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笑了出来,有人松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白眼。两个男同事冲进楼里坐电梯上了天台,气喘吁吁地跑到肖恩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啊!”其中一个喘着粗气,“你站这么高干什么!”
肖恩被他拽下来,一只脚落了地,另一只脚还搭在基座上。他侧头看着那个同事,表情平淡得像被问了一句“吃了吗”。
“怕什么,”肖恩说,“又摔不死。”
同事张着嘴,愣了两秒,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妈真疯了,”他低声说,“三十七楼你说摔不死?”
肖恩笑了笑。那个笑很奇怪,嘴角弯了但眼睛没动,像一张画上去的笑脸。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天台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缩小的车流和行人的脑袋。
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没有缩脖子。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系统弹窗,透明底色,金色的字。
【目前失去:羞耻心、同情心、恐惧感。情感值:60%。累计使用达10次将永久失去全部情感。当前已使用:7次。】
肖恩盯着“恐惧感”三个字看了一秒,划掉弹窗。
“知道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安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把风声隔绝在外。
晚上六点半,肖恩走出公司大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门口的石阶照成暖黄色。林小雨站在台阶下面,裹着一件浅咖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看见他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走过来,把纸袋递到他面前。
“纪念日快乐,”她说,声音轻轻的,嘴角带着笑,“我订了你最爱的那家日料,七点半的位置,走过去正好。”
肖恩接过纸袋,看了一眼里面——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感很软,标签还没拆。他拿出来翻了一下标签上的价格,然后把围巾塞回纸袋,拎在手里。
小雨靠过来,伸手抱住他,脸贴在他胸口。
肖恩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围巾纸袋的绳子勒在他的手指上。他能感觉到小雨的体温透过大衣的布料传过来,她的头发蹭到他的下巴,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像是某种水果,具体是什么他想不起来。
小雨在他怀里靠了大概五秒,然后直起身仰头看他:“你抱我啊。”
肖恩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他抬起右手,落在小雨的背上,拍了——不是抱,是拍——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不小,节奏均匀,像拍一只鼓或者一条晾在绳子上的被子。他的手在小雨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了下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小雨退后一步。
她看着他,眼神变了,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穿了一件她认识的外套。
“你……”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肖恩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盯着他的脸,“你今天在公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同事在喊什么……跳楼?”
“找信号而已。”肖恩说。
“那你——”她指了指他的手,“你为什么不抱我?”
肖恩沉默了三秒。
他想说“我抱了”,但他知道那不算抱。他想说“我有点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累不累。他低头看着小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种正在快速滋长的、控制不住的难过。
她的眼眶红了。
“你抱我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我感觉……我感觉在抱机器人。”
那根弦断了。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肖恩,等他说点什么。等他说“对不起”,等他说“我开玩笑的”,等他说“我最近压力太大了”,等他说任何一句能让今晚回到正常轨道的话。
肖恩看着她哭了。
他看着她掉眼泪,看着她鼻尖发红,看着她肩膀微微抽动,看着路灯把她的影子缩成一个很小的点。他脑子里自动冒出了那个日料店的名字,菜单上的价格,还有今天下午写的五十页商业计划书里关于市场增量那一段的措辞。
他不觉得难过。
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她哭了,他在乎的人哭了,他应该心疼,应该慌张,应该走过去抱住她,把那条围巾拆出来围在她脖子上,说“别哭了带你去吃好的”。
但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是平的,面部肌肉松弛,他试着让嘴角往上提——提了,但只提了一半就僵住了,像手机卡在锁屏界面,按什么键都不管用。
“奇怪。”他说。
小雨看着他,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冰碴子落进一碗热汤里,嗤的一声,什么都不剩了。
她把围巾袋子从肖恩手里拿回来,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羊毛大衣的下摆在灯光里翻了一下,像一页被风吹动的纸。
肖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系统弹窗。
是小雨发来的消息。
“你到底怎么了?”
肖恩盯着那六个字和那个问号,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那条围巾被他留在了路灯下的台阶上,深蓝色的一小团,被风刮了一下,歪了歪,没有滚下去。
肖恩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条围巾还留在那儿。
他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白天路过摔倒的小林时一模一样。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二十七步的时候,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看。
他知道是什么。
系统弹窗也好,小雨的消息也好,都不重要。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跳正常,平稳得像节拍器。
但那平稳本身让他觉得奇怪——他明明应该有什么感觉的,他明明记得自己以前有感觉的,但那些感觉像抽屉里的旧东西,被一把锁扣住了,钥匙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笔直得像一根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