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的灯比外面暗两个色号。天花板上有一排日光灯管坏了三根,没人报修,剩下几根亮着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群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肖恩走进去的时候,键盘声从各个角落噼里啪啦地响着,密集得像一场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没人抬头看他,技术部的人一般不抬头看任何人。
肖恩穿过过道,停在一排工位的最里面。
程序员阿强正对着一行报错代码发呆。屏幕上红色的波浪线从第三行一直画到第十七行,阿强的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像两只犹豫不决的鸟。他后脑勺的头发有一撮翘了起来,看起来像是抓过很多次,抓完忘了压下去。
“阿强。”肖恩说。
阿强侧过头,眼皮抬了一半:“嗯?”
肖恩看着他的眼睛。
对视。
一秒。
金光比前几次都要干脆利落,像一根针,从肖恩的瞳孔笔直刺入阿强的瞳孔。阿强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看清那道光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困——那种熬夜到凌晨四点的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往后一靠,头仰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呼噜声还没起来,肖恩已经坐下了。
肖恩坐在阿强的椅子上,手指落上键盘。
他不用看屏幕。
阿强脑子里那些代码像一条被拉开卷尺,哗啦啦地在肖恩眼前展开。面向对象、数据库连接、接口调用、异常处理、分页逻辑、缓存策略,所有的架构在他指尖流过,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让手跟着那股暖流走。
两小时。
键盘声从冰雹变成了连续的鼓点。技术部的其他同事开始从自己的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有人摘下耳机,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站起来走到阿强工位后面,想看看屏幕上正在发生什么。
屏幕上是一个完整的功能模块。两百多行代码,没有报错,没有警告,所有逻辑严丝合缝地跑了一遍测试,输出结果全绿。这个模块本来是安排给三个程序员干一周的活。
肖恩的食指抬起,在回车键上落下去,轻轻一声。
“写完了。”他说。
他站起来,让出椅子。
阿强靠着椅背还在发懵,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一滴。旁边的同事拍了他一下:“阿强!醒醒!你的活别人给你干完了!”
阿强猛地惊醒,坐直,擦了擦嘴角,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他的项目文件夹,里面多了一个今天新建的文件,命名格式是他的习惯,下划线分隔,日期在前。他点开那个文件,往下翻了翻,又翻了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睛越睁越大。
“我……”阿强说,“我写的?”
他的食指落在键盘上,想打一个字试试,按了一下“W”。
屏幕上没出字。
他又按了一下“E”。
还是没出。
他低头看键盘,键帽上印着字母,他认识每一个字母,但他把它们组合成一个词的时候,手指像断了线一样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他试着打“hello”,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同时落在两个相邻的键上——G和H。
屏幕上显示:gh。
阿强盯着那个“gh”看了很久,抬头看着肖恩,眼神里有一种比困惑更深的东西。
“我……”他说,“我不会打字了。”
肖恩已经转身走出了技术部。
走廊的光线比技术部亮一些,肖恩的眼睛没有适应,他眯了一下,但没有放慢脚步。他拐进财务部的门口,刘姐正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票据,手指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被她咬出了牙印。
“刘姐。”肖恩说。
刘姐抬头:“哎?”
对视。
一秒。
金光。
肖恩坐下,拿过刘姐面前的计算器。他的手指在数字键上跳了起来,从左到右,一行行的票据在他视线里扫过,数字自动跳进他的脑子里,加法、减法、百分比、税率、折旧、摊销,所有计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算珠一样排好了队。
五分钟。
季度报表完成。利润表、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三张表对平,分毫不差。肖恩把计算器推回去,把打印出来的报表整齐地叠好,放在财务室进门的“已处理”篮子里。
刘姐拿过计算器,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她又按了一下,跳了一下。她试着算一个最简单的加法——1加1等于多少,她心里知道是2,但她想用计算器再确认一遍,因为她的脑子告诉她答案是2,但那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她看不清楚。
她的手指按了一回:1+1=2。
她按了第二回:1+1=2。
第三回:还是2。
第四回她手滑按成了1+2,屏幕上跳出3。她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抬头,看向旁边正在整理发票的小陈。
“等于……”刘姐说,“2?不对……3?”
小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笑了一声:“刘姐你逗我呢?”
刘姐没笑。她又按了一次,这回是1+1,屏幕上跳出2。她盯着那个2,想把它和那个3联系起来,但它们在她脑子里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道墙。
小陈的笑收了回去。
肖恩已经从财务部出来了。
他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推开文案部的玻璃门。小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脂膜在表面结了一层皮。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文档光标后面只有一个字——“的”。那个“的”字前面是空的,后面是空的,孤零零地站在文档中央。
“小美。”肖恩说。
小美转过头来。
对视。
一秒。
金光。
肖恩坐下,双手搭上键盘。他的手指开始动,从小美停顿的那个“的”字往前删了一格,然后重新开始写。标题、导语、正文段落、结尾引导语,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二十种不同风格的文案写法,每一个都精准地对应着小美接手的那几个客户品牌的调性。他不用挑,不用改,不用纠结措辞,所有东西像磨好的面粉一样从指尖流出来。
十分钟。
二十篇推文。每篇两百到三百字,风格各异,语气不同,全部配上了标题建议和关键词优化。肖恩关掉文档,站起来,经过小美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
小美坐回自己的座位,盯着屏幕上那些字。
那些字她认识。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它们。她试着在文档末尾加一行字,打了“谢”字,然后她的手停住了。那个“谢”字后面应该跟什么?谢什么?谢谢?感谢?她想写“谢谢大家阅读”,但她只打出了“谢谢大”三个字就停住了,因为“大”的后面应该跟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删掉“谢谢大”,重新打了一个“的”字。
那个“的”又孤零零地站在文档中央了。
她盯着那个“的”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我不会写字了。”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肖恩没有听见。
他已经回到了大办公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边摆着一杯新接的热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烫了一下舌尖,他感觉到了温度,但那种感觉像一个信号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到了他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条没有起伏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群消息,老板周天明发了一条长长的通知:下午三点,大会议室,表彰大会,全员参加。
肖恩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下午三点。
大会议室被临时布置了一下,投影幕布上打出了“表彰大会”四个红底白字,旁边拉了一条横幅,写着“恭喜肖恩团队超额完成季度目标”。其实没有什么“肖恩团队”,全公司的人都知道这周所有活都是肖恩一个人干完的,但老板需要这个仪式感,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的管理有成果。
肖恩上台的时候,底下响了掌声。
前排坐着阿强、刘姐和小美。阿强眼神涣散,手里攥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键盘布局图”五个字,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键盘图形,键位都是错的。刘姐面前摊着一本小学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1+1=2”,旁边打了两个问号。小美盯着自己的手,手掌张开又合上,像在确认它还存在。
肖恩站在台上,麦克风的高度调错了,到他下巴的位置。他没有弯腰去调,就那样侧着头对着话筒。
“谢谢。”他说。
两个字。没有停顿,没有语调起伏,像机器播报。
老板在他旁边站着,等他说完等了五秒,确认他不再开口了,才接过话头继续长篇大论。肖恩站了三分钟,转身,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经过阿强那排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那张画错的键盘布局图,他看见了,但没有停下。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消防通道,安全门在他身后关上。
手机亮了。
【情感值:40%。警告:再使用2次将触发不可逆情感归零。】
肖恩站在楼道里,头顶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微光。他看了那条弹窗一眼,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无所谓。”他说。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两层,推开防火门,重新回到办公区的走廊。经过设计部的门口时他看见王建国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绘图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素描纸。王建国的右手在纸面上方悬着,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厘米,但那一厘米他跨不过去。
他画了一条线。
歪的。
他又画了一条。
歪得更厉害。
他擦了重画,这次纸被笔尖戳破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又抽出一张新的。这一次他的笔尖落下去,想在纸的左上角画一个圆,但他画出来的是一个椭圆,边缘还带着锯齿。
“怎么手生了……”王建国自言自语,把笔放下,搓了搓自己的右手手指,像在检查那五根东西还有没有知觉。
肖恩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建国抬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把那张废纸从纸篓里捡出来,展开,试图用圆珠笔描一圈,描得更歪了。他叹了口气,把纸重新揉成一团,丢回去。
“没事,”他说,“可能是今天状态不好。”
肖恩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完了全过程。他看着王建国画歪的每一条线,看着那张被戳破的纸,看着王建国搓手指时脸上的困惑。那些画面像一枚一枚图钉按进一块软木板里,排列整齐,彼此之间有固定的间距。
但那些图钉没有连成一张图。
肖恩转过身,走开了。
身后传来王建国又一次尝试画线的笔尖摩擦声,沙沙沙,像砂纸在打磨一块木头。那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然后是王建国的一声长叹。
肖恩没有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门,重新走进消防通道里。楼梯间里回声很好,他的脚步声被放大了一圈,咚咚咚咚,从第一层传到第二层,从第二层传到更下面。
他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条弹窗还在。
【情感值:40%。警告:再使用2次将触发不可逆情感归零。】
肖恩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他划掉了那条弹窗,把它彻底从屏幕上滑走,像一个用过的文件被拖进回收站。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是下一级台阶。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块磨过的石头。肖恩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往外面看了一眼,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成一团轮廓。
他看着那个轮廓,那个轮廓也看着他。
“那又怎样?”肖恩说。
声音在楼梯间里弹了几下,变成回音,落进更低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