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四分。
肖恩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停在文档的最后一行,后面跟着一个跳动的竖线。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久到它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淡白色的残影。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因为他不确定接下来该写什么——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因为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他的手指没有犹豫过。
但他现在没有借用任何人的才华。
他只是在加班,以他原本的能力,对着一个需要收尾的PPT发呆。
办公区里只有他一个人。灯还亮着头顶这一排,其他区域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远处打印机的待机灯发出细小的绿光,像一只昆虫的眼睛。鱼缸里的金鱼浮在水面附近,嘴巴一张一合,动作很慢,大概也在犯困。
有人敲门。
肖恩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区的入口。门关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外面,轮廓高瘦,肩膀的线条很直。那个人影没有按门铃,没有敲门铃,直接用手背叩了两下玻璃门,力道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肖恩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很短,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那张脸最引人注意的地方是眼睛——瞳孔的颜色比正常人浅一些,接近琥珀色,在走廊的声控灯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原来你也有系统。”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轻快。
肖恩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他没有退后,没有关上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对琥珀色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是谁?”肖恩说。
“赵凯。”那个人走进来,越过肖恩身侧,步伐从容得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径直穿过办公区,走到肖恩的工位旁边,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写到一半的PPT,笑了一声。
“真可怜,”他说,“你还在用手打字。”
赵凯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从手腕到小臂的内侧,一道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盘绕在皮肤下面,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在里面的,像血管被换成了发光的金属丝。那些纹路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呼吸。
“我比你早觉醒两年,”赵凯说,放下袖子,转身靠着肖恩的工位桌沿,“现在情感值0%,感觉真好。”
肖恩关上门,走回到办公区中央,在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停住。
“你想干什么?”肖恩说。
“两个系统,”赵凯竖起两根手指,“只能活一个。你的系统刚觉醒不久,还是幼体,我的已经成年了。我要吞了你。”
他说“吞”的时候语气很轻,像说“吃个苹果”。他的眼睛看着肖恩,那对琥珀色的瞳孔又亮了一下,这次持续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秒。
肖恩没有回答。
他失去了恐惧感,所以他不会后退,不会手心出汗,不会心跳加速。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问路的树,不需要反应,因为它没有腿。
赵凯似乎对肖恩的平静感到了一点意外。他歪了歪头,打量了肖恩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转向肖恩。
视频通话的界面上,画面是从高处俯拍的。一个废弃仓库,水泥地面,墙角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油漆桶。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肖恩看见了王建国、陈飞、老板周天明——三个人被绑在铁架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睁着。王建国的表情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感,陈飞在挣扎,绳子勒进他的手腕里,他张嘴想说话但被胶带封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闷声。老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赵凯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揣进口袋。
“二十四小时,”他说,“你不把系统交出来,他们就永久失忆。你借过他们的才华,应该知道副作用是什么。借得越多,忘得越快。你借了王建国几次?三次?陈飞两次?你老板一次?”
肖恩看着他的口袋,手机屏幕的光透过布料的缝隙漏出来一点,像一道很细的缝隙里的黄昏。
“那又怎样?”肖恩说。
赵凯的笑容僵了半秒。他看着肖恩,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那个笑容重新扩大了。
“你失去恐惧了,”他说,“我知道那种感觉。一开始觉得自己无敌了,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怕。但你会慢慢发现没有恐惧的人不是勇敢,是空洞。”
“我不在乎。”肖恩说。
“你当然不在乎,”赵凯耸耸肩,“你没有同理心了。但你有一样东西还没丢完——记忆。你现在还知道‘在乎’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过几天你就连那个都不记得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办公区的另一扇门被推开了。
林小雨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睡袍外套,脚下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面的名字是“肖恩”。她大概是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人接,然后从肖恩的共享位置里找到了公司地址,打车过来的。
“我听到了。”小雨说,声音在发抖,但步子很稳。她走进来,走到肖恩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他在说什么系统?什么记忆?肖恩,你不能让他害人。”
肖恩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她的手掌里抽出来。
“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小雨的声音拔高了,“你最近像变了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我说了别管。”
肖恩的声音很平。他侧过身,把小雨拦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重新落回赵凯身上。赵凯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种看戏的浅笑。
“感情用事,”赵凯说,“这是你们这种人的通病。我也有过一个女朋友,两年前。后来我情感值归零了,她走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你可以试试。”
小雨绕过肖恩,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箍在他的腰上,很紧,紧到肖恩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节隔着睡袍的布料硌着他的侧腰。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她的呼吸急促而潮湿,烫在他的衬衫上。
“不管你能不能笑,”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我都陪你。”
肖恩低头看着她。
他的视线落在小雨头顶的发旋上,那里有一缕头发翘起来,被睡袍的帽子压歪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看见她光着脚穿着拖鞋从家里跑出来时没来得及穿袜子,脚踝裸露在凌晨微凉的风里。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信号不好的电视——也是这个姿势,也是他低头看着她,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那个画面里传出来,是自己的声音,在说“别怕,我在”。
那个声音很暖和。
肖恩的手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抬起来,几乎要落在小雨的背上。他的掌心悬在她肩胛骨上方一厘米的位置,那股暖流从记忆深处漫上来,像一盆温水慢慢浸过脚踝。
他说:“我……好像不想失去这个。”
赵凯笑出了声。
“太感人了,”他拍了拍手,动作懒洋洋的,“但你晚了。你以为你在乎,你确实在乎,但你在乎的那个感觉只存在于你过去五秒钟的记忆里。再过五秒你就又空了。”
肖恩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小雨,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他感觉不到她眼泪的温度,但他能看到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抬起手,这次落在她的头发上。
“我拒绝,”肖恩说,“我不给你系统。”
这句话是对赵凯说的,也是对系统说的。他的话音刚落,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比平时更用力,震得他大腿都麻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违抗指令。系统强制扣除10%情感。当前情感值:30%。】
那个数字跳出来的瞬间,肖恩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一根插在沙里的木桩被人拔了出来,旁边的沙子簌簌地往下落,填补了那个坑,但沙子是松的,撑不住任何东西。
他膝盖一软,往前倒下去。
小雨撑住了他。
“肖恩!”她喊。
肖恩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攥着手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红色的光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不是流血那种红,是荧光的、像素化的红,像老旧电子表上的数字。
那个红色组成了八个字符。
【23:59:59】
他盯着那个数字,它跳了一下,变成【23:59:58】。
“我要救他们。”肖恩说。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嘴唇在动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向下的弧度。他的手指攥紧了小雨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小雨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她。
“我陪你。”她说。
赵凯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们两个。他的表情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只是看着,像在等一场电影结束。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揣回去,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这个时候,你会求我收下你的系统。”他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肖恩还跪在地上,眼前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小雨跪在他面前,双手攥着他的手指。
窗外开始泛白了。
凌晨的灰色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蜷缩的影子上。那个影子没有形状,像一滩融化的墨。
肖恩看着倒计时,数字从【23:58:12】跳到了【23:58:11】。
“我要救他们,”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们都教过我。”
小雨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