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有一股铁锈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味道，空气厚重得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肖恩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呻吟，像很久没被人碰过的关节。清晨的光从高处一排窄窗斜着切进来，把地面上扬起的灰尘照成一道金色的帘子。

赵凯已经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三张铁架子，王建国、陈飞、周天明分别被绑在上面，胶带还封着嘴。王建国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闭着，嘴角的胶带边缘已经翘了起来。陈飞还在挣扎，手腕上的绳子磨出了一道红痕，他看见肖恩进来的时候眼睛猛地瞪圆了，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闷声。老板周天明低着头，肩膀松松地垮着，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

肖恩走过去，先撕开了王建国嘴上的胶带。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他张了张嘴，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然后说：“你来了。”

“嗯。”肖恩低头解他手腕上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是水手结，肖恩的手指不够灵活，拆了快一分钟才解开第一道。

王建国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勒出的红印，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神是散的，像一台对焦不准的投影仪，画面在幕布上晃来晃去就是聚不到一起。

“我……”王建国说，“我在哪儿？”

“仓库。”肖恩说。

“不是，”王建国皱起眉，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我是说……我怎么来的？我记得我昨晚在办公室画图，然后有人敲门，然后……然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肖恩已经解开了陈飞和老板的绳子。陈飞一获得自由就扑到墙边干呕了两声，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表情平静得像刚参加完一场不太重要的会议。

肖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数字已经变成了【22:47:13】。他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转向三个人。

“赵凯绑了你们，”肖恩说，“他想逼我把系统给他。他说的那个‘系统’，就是我能借用你们才华的东西。借的时候你们会暂时失去才华，但赵凯说如果我不交出系统，你们会永久失忆。”

王建国看着他：“什么系统？”

“你被借过三次设计才华，”肖恩说，“你现在还能记得怎么画画吗？”

王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他试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用圆规画出来的。

“我……”王建国说，“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你以前是设计总监。”肖恩说。

王建国愣住，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堆着的那几桶油漆上。那些油漆桶上印着品牌标识，配色很鲜艳，红黄蓝绿。他看着那些颜色，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以前是，”他说，“我记得那个头衔。但我……我不记得怎么做了。”

肖恩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仓库角落里一张落满灰的桌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到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躺着一块数位板，压在一摞废纸下面。他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开机，等待系统启动的间隙里，他把数位板连上USB口，又抽了一张干净的A4纸铺在桌面。

“过来。”肖恩对王建国说。

王建国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屏幕上慢慢亮起来的桌面。桌面上有几个图标，PS的图标他认识，因为那个图标上印着“Ps”两个字母，他记得这两个字母组合在一起代表某个软件，但他不记得那个软件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肖恩双击打开PS。

加载界面弹出来，进度条从左往右爬。王建国盯着那个进度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个……”他指着屏幕，“怎么新建？”

肖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看着王建国的脸，那张脸近在咫尺，眼角的皱纹和额头上新添的印记都很清楚。王建国正对着屏幕发愁，嘴唇微微撅着，像一个对着作业本发呆的小学生。

“你以前闭着眼睛都能做。”肖恩说。

王建国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那茫然变成了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被石头砸了一下，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最后撞在井壁上弹回来，碎掉了。他的眼眶开始发红，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又被他用力拉平。

“我真的不记得了。”他说。

他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破了一个口子，那个“了”字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尾音。他吸了一下鼻子，很快，假装只是呼吸重了。

肖恩看着他的眼睛。

他脑子里有情绪在涌动，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但那个锅盖下面有一只手正按在上面，稳稳地，不松不紧。

他深呼吸了一下。

“这是画板，”肖恩把数位板推到王建国面前，“这是画笔。你用手按上去，在板子上画，屏幕会跟着出来。”

王建国拿起压感笔，握在手里的姿势是对的——拇指压住笔身侧面，食指搭在按键上，中指托住笔杆。他的肌肉还记得怎么握笔，但肌肉的记忆没有传递到大脑。

他试着在数位板上画了一条线。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向左倾斜了大约三十度，中间断了一次，尾巴还打了个颤。

“这不是直线。”肖恩说。

王建国看着那条线，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他说，声音卡着，像一辆陷在泥里的车，轮子空转，发出徒劳的轰鸣，“我知道它不是直线！我知道它不是！但我画不出来！”

肖恩绕到他身侧，伸手，握住他拿笔的手。

王建国的皮肤是凉的，指尖微微发颤。肖恩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引导着笔尖重新落到数位板的表面。

“慢慢来，”肖恩说，“从左边往右边，平着走，不要用力，让笔自己滑过去。”

他的手带着王建国的手，在数位板上画了一条横线。

笔尖滑过板面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一种细微的震动，像水波碰到岸边之后折返回去的那一下。王建国的呼吸轻了一些，他的目光追着屏幕上那条新出现的直线。

“好像……”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好像有点印象。”

肖恩松开手。

“再试一次。”

王建国自己握笔，这次他的手抖得更轻了一点。笔尖落在板面上，他慢慢地、慢慢地从左往右拉过去。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线，稍微向右偏了一点，但大致是平的。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然后哭了。

这次他没忍住。眼泪沿着法令纹淌下来，滴到桌面上，在灰尘里洇出一个小圆点。他抬起左手想擦，但手上还握着笔，于是他就那样半抬着手，笔尖悬在数位板上方一厘米，不落也不拿开。

肖恩站在旁边，没有递纸巾。

不是不想递，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递。那个动作需要一种他正在快速失去的能力——关心。他能看见王建国哭了，他能判断出王建国现在需要什么，但那个“需要”像一个挂在墙上的钉子，他看到了它的位置，但他伸手拿不到。

王建国自己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重新低头看向屏幕。

“再来，”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你再教我一次。”

肖恩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急着教配色或者构图，而是把PS的工具栏从左边拉出来，指着上面一排图标一个一个地念：“这是选框工具，这是套索，这是裁剪。你只要记住前三个，今天就够了。”

王建国听着，手指跟着肖恩的指示在数位板上落下去，抬起来，再落下去。他画了三条线，歪的；又画了四条，其中两条勉强算直；又画了五条，终于有一条从起点到终点都没断。

肖恩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23:00:00】

他盯着那串数字，没有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在桌面一角，屏幕朝上，让倒计时一直亮着。

“继续。”肖恩说。

王建国点了点头，重新握住笔，在数位板上落下笔尖。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在中途停顿来检查自己画得对不对，他让笔顺着肌肉的残存记忆往前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磕磕绊绊但不停下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轮廓。

很简单，一个圆，旁边连着一个长方形。圆画得不太圆，长方形的角也钝了一个。但凑在一起能看出来，那是一栋房子。

王建国盯着那栋歪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一个很轻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像一个人发现自己还能坐起来的时候呼出的那口气。

“我好像……”他说，“我好像记起来一点点了。”

肖恩看了一眼倒计时。

【22:58:44】

他收回目光，把一张新的白纸推到王建国面前。

“再画一个，”肖恩说，“这次画得圆一点。”

王建国接过笔，低头，重新落下笔尖。

仓库里安静得像一潭水，只有笔尖蹭过数位板的细小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陈飞和老板坐在旁边的台阶上，陈飞还在用手揉自己的喉咙，老板掏出了手机，但屏幕上没有信号，他看了一秒又锁了屏。

肖恩坐在王建国身边，没有看窗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陈飞和老板。

他看着王建国的笔尖。

那个笔尖在屏幕上慢慢地移动，画出来的弧度比第一次稳了一些，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已经像一扇窗的形状了。王建国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抬头看了肖恩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慢慢回升，像一条被压弯的树枝正在一寸一寸地弹起来。

肖恩看着那扇还没画完的窗。

“继续，”他说，“下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