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光线从高处窄窗移到了南墙，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斑。肖恩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倒计时上的数字已经从【22:58:44】变成了【18:02:17】。

将近五个小时过去了。王建国面前的A4纸上已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从第一张只能画出一条蚯蚓般的曲线，到后来一张张叠起来，线条慢慢变直、变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正一寸一寸地扶正。

肖恩从桌角抽了一张干净的白纸，铺在两个人中间。他的手指握着压感笔，在数位板上轻轻一拉，画出了一条标准的直线。那条线从纸的左端延伸到右端，没有任何波动，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你照着画。”肖恩说。

王建国低头看着那条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尖落在一块崭新的数位板上。笔尖开始移动，从左往右，他的手腕有一点僵硬，画到中段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线。比第一次好很多，虽然尾端稍微偏上翘了一点，但整体是直的。王建国盯着那条线看了五秒钟，然后皱起眉头：“还是歪的。”

“比第一次好。”肖恩说，“再试。”

王建国又画了一条，这次更直了。他的手腕在画到后半段时放松了些，笔尖的轨迹也更均匀。他画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重新拿起来，画了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肖恩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他的视线落在王建国的侧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正在发生一种细微的变化——从茫然和紧绷，慢慢变成一种专注，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水面开始动起来，不知道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

王建国画到第十条线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线条，那些线条从第一条到第十条排列得很整齐，像一支正在接受检阅的队伍。第一条最像蚯蚓，第三条开始有了形状，第七条开始变得笔直，第九条、第十条几乎完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突然，像一颗石子落进湖里，水花溅起来之前没有任何预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想起来了，我第一幅画也是这么丑。”

肖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那句话像一粒很轻的东西落在他的胸口，没有重量，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陌生，像隔了很久才收到的一封信，打开的时候纸页已经泛了黄，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你记得第一幅画？”肖恩问。

王建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仓库的天花板。上面有一根横梁，漆面剥落了一半，露出的木头颜色发暗。

“小学二年级，”王建国说，“美术课，老师让画自己家的房子。我画了一个方块，上面加了一个三角形，窗户是四个小格子。全班同学都笑我画得像马桶。我回家哭着跟我爸说我不想学了，我爸跟我说……”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他说，‘丑就丑，多画几次就直了。’”

肖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王建国画的那十条直线，它们确实是越来越直的。第一条像一条受过惊吓的蛇，第十条已经可以被当作参考线用了。

肖恩把调色板从工具箱里翻出来，挤了几管颜料在边上——红、黄、蓝、白，还有一小管赭石。他拿笔尖蘸了一点红色，在旁边干净的纸面上画了一个色块。

“红色。”肖恩说。

王建国凑过来，盯着那个色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另一支笔，蘸了一点黄色，在红色旁边画了一下。

“红加黄是橙色，”他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个是……暖色。”

“对，”肖恩说，“暖色。”

王建国的笔尖在橙色色块上点了一下，又移开，移到纸面的空白区域，开始画一片叶子。那片叶子画得很慢，从边缘的锯齿到叶脉的走向，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慎重。画完之后他换了一支细笔，蘸了赭石，在叶子底部加了一小节梗。

“这个配色，”王建国说，“我以前用过。某一年秋季海报，给一个咖啡品牌做的。那个品牌的主色调是橙色，当时我跟客户争论了三天，我说橙色配棕色才有温度，他们说太暗了。后来……后来那个方案拿了奖。”

肖恩看着他说话时的侧脸。王建国的语速在逐渐恢复到正常水平，那双握着笔的手也开始有了力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颤抖。肖恩看着他把那支沾了赭石的笔放回笔槽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再来一次。”肖恩把一张新的纸铺在桌上。

三小时后。

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海报——构图很简单，左上方是公司的logo，正中间是一行手写风格的文字，“我们在一起”，右下角画着一只很小很小的鸟，站在一根斜着的树枝上。

王建国看着那张海报，手指停在数位板上方，没有放下去。

“我画的？”他说。

“你画的。”肖恩说。

王建国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那只鸟的形状并不完美，翅膀的弧线有一点不对称，尾巴的分叉也不够清楚。但它站在那里，站在那根树枝上，看起来像随时可以飞走。

王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抬手去擦，就让它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明显，整张桌子跟着一起震动，桌上的数位板滑了一下，肖恩伸手扶住。

“我终于……”王建国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半截，“能画了。”

肖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他递纸巾的时候手在抖。

他发现自己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五根手指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频率轻颤，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一把被风吹了很久的琴弦。

他把纸巾塞进王建国手里，缩回手，放在膝盖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收回：羞耻心。情感值：50%。剩余时间：18小时。】

肖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把手机锁屏，然后那只刚才还在发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推。

“怎么有点疼。”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王建国擦了脸，站起来，转过身，张开手臂——他没有问，直接抱住了肖恩。那个拥抱很有力，带着颜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王建国身上那种长期熬夜的人特有的咖啡味。

肖恩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应该回抱。他知道自己应该回抱。他的手臂抬起来，搭在王建国的背上，那姿势是僵硬的，像两块木板叠在一起。他的手指在王建国后背的衬衫上停了两秒，没有动。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慢慢收拢，屈起，轻轻拍了两下。

“不用谢。”他说。

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点——只有一点，像从冰面下渗出来的第一滴水。

王建国松开他，退后一步，鼻尖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重新弯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慢慢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检查它们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自己身上。

肖恩转过身，朝着仓库另一头走去。

陈飞坐在台阶上，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打开了一个备忘录页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见肖恩走过来，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肖恩俯下身读那行字。

“我以前日入百万，现在连‘你好’都说不出。”

字打得很用力，每一个字母的笔画边缘都有因为按压过重而产生的小墨点。陈飞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像是已经哭完了，只剩下干涩的痛。

肖恩蹲下来，蹲到和陈飞平视的高度。

他说：“我教你说话。”

陈飞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带在用力，但出来的声音只是一个干哑的气音，像风穿过一条很窄的缝隙。他皱起眉，又试了一次，这次发出了一点点形状——像“啊”，但“啊”的嘴巴张圆了，他只是半开。

肖恩看着他的眼睛。

“不急，”他说，“我们来。”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17:59:21】

肖恩把手机揣回口袋，在陈飞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陈飞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肖恩读懂了。

他说的是“谢谢”。

肖恩点了点头。

仓库里的光线又偏了一些，从南墙慢慢移向西墙。王建国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了一条直线。这次很直。

他抬头看了一下肖恩的方向，想说什么，但看见肖恩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把那条弹窗又读了一遍。

【收回：羞耻心。情感值：50%。剩余时间：18小时。】

肖恩锁了屏，转向陈飞。

“你以前是怎么打电话的？”他问，“第一句话说什么？”

陈飞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打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来给肖恩看。

“你好，我是陈飞。”

肖恩看着那六个字。

“那你试试。”

陈飞的嘴唇张开了，他的舌头抵住上颚，声带开始震颤。那个气音在唇齿之间变形、挤压、重组，然后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泥……嚎……”

“不对，”肖恩说，“再试。”

陈飞吸了一口气，把嘴闭了一下又张开。

“你……好。”

肖恩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再来一遍。”

陈飞接过水，喝了一口，放下。

“你好。”

这次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