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成了他们临时的教室。
上午十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咖啡机蒸汽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跳。肖恩选了这个角落是因为安静,退后两步就是一面墙,左边是落地窗,右边是通往洗手间的过道。如果有人经过,陈飞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有人走过——他现在的状态需要安全感,一切不必要的刺激都是负担。
肖恩把两杯美式放在桌上,一杯推到陈飞面前,一杯留给自己。他坐下来,没有碰自己的杯子,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对面。
陈飞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向内扣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试图把自己藏进羽毛里的鸟。他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备忘录页面打开着,光标停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他的手指蜷在手机旁边,没有握它,只是放在那儿。
“陈飞,”肖恩开口,声音比平时放低了一点,“你说‘啊’。”
陈飞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一条鱼浮到水面换气。他的喉咙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挣扎,像一枚硬币卡在自动贩卖机的通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那个声音在喉结的位置振动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陈飞低下头,又抬起来。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的嘴唇张得更大了一些,舌头抵住下齿龈,气流从胸腔推上来——“啊”的嘴型已经到位了,但声音像被一道闸门拦住了,门后面有东西在用力推,但门栓锈死了。
他发出来的是一个气音,没有形状,没有音高,像有人对着麦克风吹了一口气。
陈飞把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右手抬起来,犹豫了半秒,然后落下去——落在自己的左脸颊上,啪的一声,清脆得让隔壁桌的客人回头看了一眼。
肖恩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打。”肖恩说。
他的手指收紧了,压在陈飞的腕骨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着凸起的骨头,肖恩能感觉到那下面的脉搏在跳,跳得很急。
“慢慢来。”
陈飞的手悬在半空,拳头松开又攥紧。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一下一下的,然后连成一片,他的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桌面。一声压抑的、被牙齿咬碎了的哭声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崩开了,所有的碎片正从喉咙往外面涌。
肖恩松开了他的手腕,但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看见陈飞的眼泪滴在桌面上,在深棕色的木纹上洇开成一滩很小的水渍。陈飞的手伸向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过来。
备忘录上密密麻麻的字,一行挨着一行,字间距被挤得很紧。
“我想死。”
“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以前打电话一天打五十个,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客户今天给我发了消息,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
“她走了。”
“我连‘别走’都说不出来。”
“我练了一百遍‘你好’,对着镜子,嘴型是对的,但没有声音。”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这样了。”
“我想死。”
肖恩看着那行“我想死”重复了三遍。第三次出现的时候,“想”字被多打了一个笔画,因为手指太重,在屏幕上拖出了一道多余的线。
肖恩把手机推回去。
他发现自己眼眶是热的。那种热很陌生,像一层薄薄的雾蒙在他的眼前。他眨了一下眼,雾没散,反而更重了一点。他的鼻腔深处有一股酸涩的潮气正在堆积,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把那股潮气压了下去。
“你以前是冠军,”肖恩说,声音有一点点哑,只有一点点,“现在也能。”
陈飞抬起头看着他,摇头。那个摇动的幅度很小,但很坚决,像一扇被焊死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没开,但铁锈掉下来了几块。
“现在,”陈飞用手机打字,打完举起来给肖恩看,“我是废物。”
肖恩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反驳。
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前倾,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离陈飞更近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陈飞的眼睛上,那对眼睛已经不再是销售冠军的眼睛了——没有那种胜券在握的光,没有那种随意说一句“我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的底气。它们像两盏被调暗的灯,灯丝还在,但光线已经弱到快要看不见了。
“我是客户,”肖恩说,“现在你接电话。”
陈飞愣了一下。
“你好,我想买产品。”肖恩换了语气,更正式一些,像在电话里。
陈飞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嘴,那个“你”字像一块石头卡在他的喉咙里,他知道它在哪儿,他知道该怎么让它出来,但他不知道用什么力气推它。
他憋了半天,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他挤出来一句:“买……买一送一……好吗?”
每一个字都是断开的,像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尤其是“买一送一”那四个字,音调全错了,“送”字被他读成了三声,“一”字拖得太长,最后一个“一”几乎变成了气声。
但他完整地把五个字连成了一句话。
肖恩没有笑。他看着陈飞,点了点头。
“很好,”肖恩说,“再说一遍。”
陈飞吸了一口气,很深的吸,像潜水的人从水底浮上来。他重新张嘴,这次节奏稳了一些。
“买……一送一……好吗?”
“不对,”肖恩说,“‘买’和‘一’之间不要断,‘送一’连起来。”
陈飞皱着眉头,嘴唇动着,在无声地重复那几个字的节奏。他试了两次,第三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比刚才圆润了一点。
“买一送一好吗?”
肖恩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一块很小的区域在发热。那种热不像之前的暖流那样来自外部,它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正在慢慢弹起来,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再来一遍。”他说。
“买一送一好吗。”这次是陈述句了,没有问号,但字与字之间的缝隙小了很多。
“很好,”肖恩说,“下一句。”
陈飞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自己按亮了,但他没有打字,他看着那个空白的备忘录页面想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推到了一边。
他看着肖恩。
“你……好……”他说。
然后他停了一下,咳了一声,把堵在喉咙里那口痰咽下去。
“你好,我……是陈飞。”
肖恩看着他的眼睛。
“接着说。”
陈飞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咖啡厅里的空调开得并不高,但他额角已经湿了。
“你好,我是陈飞,”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字清楚了很多,他深吸一口气,“很高兴……认识你。”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张脸都绷紧了,像一个跑完一百米的人松开终点线的那一瞬间。他愣在那里,嘴唇还保持着“你”字的形状。
肖恩也愣了一下。
那两个小时的练习里,他听了无数次断断续续的、字字分离的句子,他预想还要再练一个下午才能到这个程度。但陈飞的舌头和声带像自己记住了一条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路边全是坑,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摔了无数次,但最后那几步是跑的。
陈飞看着肖恩,然后笑了。
他的嘴角先是抖了一下,然后向上弯起来,那种弯法很吃力,像一个人从水里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的水珠和泥。他的眼泪也在同时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背去蹭。
他笑着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肖恩的胸口那块发热的区域扩大了。那个弹簧弹到了最高点,停在那里,像一个被举到半空中的球,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落下来,但现在它悬着,悬在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温度里。
他低头,手指按在胸口。
手机屏幕在旁边亮了一下。
【收回:同情心。情感值:70%。剩余时间:12小时。】
肖恩看着那个“70%”,手指从胸口放了下来。他摸到了心跳,很清晰,很有力,像一面鼓被人重新调紧了鼓皮。他转头,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看见外面的街道上行人来去,有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系鞋带,她妈妈站在旁边等着,手伸出来,悬在她后背上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肖恩收回目光。
“我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他对陈飞说。
陈飞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举起来。
“那就好。”
肖恩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拍了拍陈飞的肩膀。陈飞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口型是“嗯”。
肖恩走出咖啡厅,穿过两条街,回到了才华学院的走廊里。
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小美。她坐在一株绿植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支黑色圆珠笔,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面干干净净的,只在左上角写了一个“我”字。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从纸面划了出去,拖出一道长长的线,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然后断了。
小美看着那个字,手在发抖。她的手指很用力地攥着笔杆,骨节泛白。
肖恩走过去,蹲下来。
“小美。”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种红是一种干燥的红,像哭了很多次之后已经没有水了,只剩眼眶边缘的毛细血管在撑着。
“我不知道怎么写,”她指着那个“我”字,“我记得这个字念‘我’,我知道它是我自己的意思,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写完。它写到一半我就忘了下一笔往哪里走。”
肖恩伸出手。
“给我。”
小美把笔递给他。肖恩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把笔放在上面,然后用右手握住小美的手,带着她的手指一起握住了那支笔。
“我写一个,”肖恩说,“你跟着我。”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我”字。横、竖钩、提、斜钩、撇、点,七笔,每一笔都走得很慢。小美的手跟着他的节奏一起移动,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出细细的沙沙声。
写完之后,小美看着那个字,眨了眨眼。
“好像……”她说,“有点印象了。”
肖恩松开她的手,把笔递回给她。
“那就再写一个,”他说,“写‘爱’字。”
小美接过笔,手指不再抖了。她低头,笔尖落在“我”字的旁边,横、横、竖、横折、横、横、竖钩、撇、捺、横撇、点、横、撇、捺。她一笔一笔地写,没有停。
写完最后一捺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爱”字,又看了看前面的“我”,两个字并排站在同一行纸上,中间空了一个格。
“我会了,”她说,“我写出来了。”
肖恩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倒计时跳到了【11:59:47】。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对面楼的厨房里,老板周天明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只铁锅,正在往锅里倒油。油花溅起来的瞬间,老板往后跳了一下,然后笑了。
肖恩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
那个弹簧还在高处悬着,但这一次,它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