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外面的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肖恩背着林小雨走在没有路灯的路上，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嘎吱作响。小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她应该是在刚才的紧张之后慢慢松弛下来，快要睡着了。肖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倒计时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05:59:59】

“还剩律师、程序员、会计。”肖恩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也像在跟小雨说。

小雨在他背后动了动，下巴抬起来：“来得及吗？”

“他们基础还在，”肖恩说，“我教起来应该快。”

他在路口拦到一辆出租车的时候，把小雨先放进后座，自己绕到副驾驶坐下，报了才华学院的地址。出租车在空旷的夜路上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学院门口。凌晨的路灯把门口的台阶照成冷白色，台阶上放着一只咖啡纸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律师坐在学院一楼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法律教材。他的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看很久，像在辨认一种已经生疏了的语言。

“李律师。”肖恩推门进去。

李律师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长时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个词汇在他的舌头上卡住了，像一枚硬币卡在自动贩卖机的通道里。

“我……”李律师说，“我忘了怎么说。”

肖恩在他对面坐下，拉开椅子，把自己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没关系，”他说，“我们从第一句开始。”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我反对。”

“读出来。”

李律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读音，舌头抵住上颚，声带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呃”。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我”字的音发出来了，但“反对”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卡在他的齿缝之间，出不来。

“别急，”肖恩说，“慢慢来。就三个字。”

李律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抵着那张白纸上的字迹。他的嘴唇开始动了，“我”——这一声清楚了一些——“反”——更清楚了一点——“对”。第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有一点抖，但那三个字连在一起了。

“我反对。”

他睁开眼睛，看着肖恩，眼神里有一种溺水的人抓住第一根浮木时的光。

肖恩点了点头：“再来。”

李律师又说了第二遍，这一遍比第一遍流畅了一些。他重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完整地念完整个句子，中间没有停顿了。

“好，”肖恩站起来，“我们练习辩论。”

他刚要打开会议室角落的电脑，屏幕上突然闪烁了一下，所有文件图标像被什么东西同时选中然后拖进了回收站。文档、案例库、参考材料，全部消失，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桌面背景，蓝色，中间一行白色的字：“来不及了。”

赵凯留下了这句话。

肖恩站在电脑前面，看着那行字，指尖按在鼠标上，没有动。

“他删了所有东西，”肖恩说，声音很平，“案例库、文书模板，全没了。”

李律师靠回椅背，刚才那一点点的光从他眼睛里退下去了。他看着空白的桌面，嘴角微微向下，像是重新看见了某个他以为已经翻过去的那一页。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建国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一条围裙——他之前一直在隔壁房间练习调色，颜料沾在了袖口上。他走进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行白色的字，然后转头看着肖恩。

“我来教法律术语，”王建国说，“我以前学过法律。”

肖恩愣住。

“你？”肖恩问。

“大学第二专业，”王建国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李律师面前的教材拉到自己的面前，“虽然不是主力，但基础还在。举证责任、质证规则、法庭程序，我都还能记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教材的目录，手指在几个标题上划过，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律师：“我是王建国，你见过的。”

李律师看着他：“你学过法律？”

“学了一半，”王建国说，“后来去搞设计了，但我还记得那另一半。”

他看着李律师，把教材翻到“举证责任”那一章，手指点在一个重点段落上。

“这段话的意思是，谁主张谁举证。也就是说，如果你说对方违约，你得拿出证据。”

李律师凑过来看，嘴唇默念着那些字句。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像一个人看到了一条岔路口的指路牌。

“举证……责任？”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挤出来。

“对，”王建国点头，“举证责任。你重复一遍。”

“举证责任。”

“质证规则。”

“质证规则。”

李律师重复了十七遍。从磕磕绊绊到断断续续再到慢慢连成线，他的声音在第十七遍的时候终于脱离了那种微弱的颤抖，落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上了。他吸了一口气，看着王建国，说了一段完整的话。

“举证责任由原告承担。被告对原告的证据提出质疑，这是质证规则的一部分。法庭会根据双方的举证和质证来判断事实。”

王建国转头看着肖恩，嘴角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浅笑。

肖恩看着他们两个人——王建国的手还按在教材上，指尖指着那一段法律条文；李律师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亮度和刚才在那间空会议室里自己一个人翻书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02:47:18】

还有两个人。程序员和会计。陈飞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握着手机，拇指停在备忘录的页面上，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屏幕。他的目光落在肖恩身上，嘴唇动了一下。

“我帮你。”

声音不大，但连在一起的三个字，清清楚楚。

老板紧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围裙还系着，手上还沾了一点刚才在练习颠锅时溅出来的油渍。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我也来。”

四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围着一张桌子。肖恩看着他们——王建国、李律师、陈飞、老板——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正在慢慢恢复跳动的器官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频率震动。

“剩下程序员和会计，”肖恩说，“只剩不到三小时。”

陈飞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打了一行字：“我陪程序员练打字，他基础还在，我说话他也听得见。”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陪会计练算数，她忘了怎么算账，但我还记得怎么数钱。”

肖恩看着他们。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又开始热了，那种热和之前的几次都不一样。这一次它没有停留在他眼眶的边缘然后退回去，它蔓延开来，漫过他的脸颊，落在他的下巴上。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湿润。那湿润是热的。

“奇怪，”他说，声音很轻，“明明没情感了，为什么眼泪在流。”

陈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不烫，但暖。

“跑起来，”陈飞说，“先跑起来再优化。”

肖恩愣了一下。那是他说给程序员的话，现在陈飞把它还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擦了一下脸，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

尽头是程序员和技术部的临时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键盘声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不熟悉的地形上试探着前进。

肖恩推开门。

程序员阿强坐在椅子上，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等待一个输入。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落在错误的位置上。

肖恩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以前写的代码，”他说，“我记得。面向对象、数据库连接、分页逻辑。那些东西，你身体里还有。”

阿强侧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我……记不清了。”

“不用记，”肖恩说，“用你的手。”

陈飞从门口走进来，站在阿强的另一侧，掏出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我教你打字。手指放上去，你想打什么字就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阿强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慢慢放下去，落在“H”键上。

陈飞开口：“H。”

阿强按下去，屏幕上一个“h”。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挪到“E”。

陈飞说：“E。”

阿强按下去。

陈飞说：“L。L。O。”

四个字母在屏幕上连成了“hello”。阿强盯着那五个字母，他的嘴唇开始动，无声地跟着默读。

“hello。”他的手指终于自己动了一下，重新打了一遍。这次没有陈飞的提示，他自己把五个字母敲了出来。屏幕上出现了第二行“hello”，它的右边多了一个光标，正在等待更多输入。

会计刘姐坐在隔壁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把老算盘。她的手指拨动算珠的时候，每一颗珠子落下去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她低头看着上面那一排数字，眼神茫然。

老板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握着一把算盘——他年轻的时候在厨房帮工算账，算盘比电脑用得还熟。

“1加1等于几？”老板拨动了两颗珠子，一颗在十位，一颗在个位。

刘姐低头看着自己的算盘，用手指拨了一下个位的珠子。“等于……2。”她说，声音带着一种正在摸索的谨慎。

“对，”老板说，“那1加2呢？”

刘姐拨了三颗珠子：“3？”

老板笑了一下：“对。”

他把算盘推到中间，两个人面对面拨着同一把算盘上的珠子，每一颗珠子落下的时候都伴随着一句轻声的问答。那些数字从简单变复杂，从个位到十位到百位，刘姐的手指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流畅，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重新接到水。

肖恩站在走廊里，看着两边房间里同时进行的教学。

左边是陈飞的声音和阿强的键盘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在说字母，一个在敲字母，两种节奏渐渐同步。

右边是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老板低沉的数数声混成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

【00:59:47】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光从白色的灯罩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数时间，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两边传出来的声音。键盘声停了，算盘声也停了。

他低头看手机。

【00:00:10】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左边传出一声键盘敲击的回车，右边传出一声算珠落定的脆响。

肖恩直起身。

“成了。”他说。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最后一位数字，然后闪了一下，停在【00:00:00】。一行金色的字从屏幕中央浮出来，慢慢地展开。

【所有代价已收回。情感值100%。解绑中……】

肖恩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他感觉到胸腔里那些曾经被抽走的、被挖空的、被刮干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填回来。像一条河在枯水季过去之后重新涨起来，水流不快，但水位在稳步上升。

走廊两边的门同时打开了。

阿强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代码纸，纸上是刚才写的那一行“hello world”。

刘姐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算盘，拨了一遍又一遍，珠子落下去的声音整齐而干脆。

王建国靠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肖恩。

李律师站在他身后，嘴唇微微动着，还在默念那些法律术语。

陈飞走过来，他开口说：“结束了。”

老板从会计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是一碗简单的葱花面。他把面递到肖恩面前：“吃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肖恩看着那碗面，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油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接过碗，低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脸上又湿了。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说“奇怪”。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慢慢地，稳稳地，像一个从来没有失去过笑容的人。

他夹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烫，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