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很浅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被画歪了的线。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等视力慢慢聚焦,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
消毒水的味道从枕头和床单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一股洗过很多次的棉布味。他的左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吊瓶,瓶里的液体还剩一小半。他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被人握着。
他偏过头。
林小雨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额头抵着他右手的手背,几缕头发散开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像在做梦。肖恩看着她的发顶,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小片被睡袍领口压出来的红痕,大概是因为趴得太久,脖子歪向一个不怎么舒服的角度。
他抬起左手,手指很轻地落在那片红痕上。
小雨醒了。
她先是一惊,整个肩膀都绷紧了,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那两秒的安静里,肖恩看见她的瞳孔先是放大,然后收缩,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涌上来,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碎块一片接一片地落入海里,水面越涨越高。
“你终于醒了。”小雨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醒来时的沙哑,和一句话被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抖。她的两只手同时抓住了他的右手,握得紧紧的,紧到他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肖恩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很慢地往上弯了一点。
“我好像,”他说,“做了很长一个梦。”
小雨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嘴唇贴在他的中指指节上。她的肩膀在抖,但那种抖和之前的不一样——像一艘船靠岸之后缆绳被系上了桩,那些被风浪摇晃了太久的木板终于安静了下来。
病房的门是被推开的,但推的人显然没有掌握好力度,门撞在墙上的消音垫上发出一声闷响。老板周天明站在门口,一手端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袋子的提手勒进了他的手指里。
“公司不卖了,”他进门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宣布好消息时的急切,“我想了想,公司也不差,旁边开餐厅两不误。”
肖恩看着他,张了张嘴。
老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看起来炖了很久。他又从水果袋里掏出一个橙子,放在保温桶旁边。
“我熬了三个小时,”老板说,“小火,没放味精。”
王建国从老板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举着一张画。那张画是打印出来的,比A4纸大一圈,上面画着一栋楼,楼前挂了一块牌子,写了四个字——“才华学院”。楼旁边画了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树叶是金黄色的,落了满地。
“我又能画了,”王建国说,“这次是真的。你看这棵树,画了三千多片叶子,每片都不一样。”
他把画举到肖恩面前,让他看得更清楚。肖恩看见那棵树的每一条枝干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叶片,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有一半,有些飘在半空中。那些叶子的形状确实没有重复的,每一片的边缘锯齿都不同。
陈飞从门的另一侧挤了进来,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肖恩——通话记录里最新的一条备注是“王总”,通话时长三分钟。
“续了三年,”陈飞说,“他主动给我打的电话。他说——‘陈飞,上次你说涨价20%那个方案,我考虑了一下,还行。’”
他停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然后看着肖恩。
“这次是真的,不是借的。”
病房里一下子挤了四个人,再加上小雨,已经站不下了。肖恩靠在高高垫起的枕头上,看着他们——老板还在拧保温桶的盖子,王建国正把那张画贴在病房的墙上,陈飞掏出了手机又开始翻通讯录,嘴里念着“下一个该打给谁”。
肖恩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弯得比刚才大一些,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风挤了进来。
“公司,”肖恩说,“现在什么样了?”
老板转过身来,手里端着已经倒好的一碗汤。“公司?乱着呢。账目重新做,员工重新招,客户重新谈。但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顺利。”
他指了指墙上的那张画:“学院的事儿。”
才华学院的大厅被临时布置成了庆功宴的场地。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了一次性的白桌布,桌面上摆着盆盆碗碗,都是老板从后厨端出来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葱油拌面、香菇青菜,还有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凉拌黄瓜。
王建国用一张裁好的卡纸手写了一份菜单,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稳,末尾画了一棵小小的银杏树。陈飞站在长桌尽头,清了清嗓子,开口——“各位,欢迎出席才华学院首届……首届……”
他卡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然后抬起头把那句话补完:“首届非正式成立暨表彰大会。”
所有人笑了一声。
老板从后厨走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端起手边一杯茶。“我没什么要说的,”他说,然后喝了口茶,“菜凉了不好吃。”
大家坐下来。筷子声、碗碰碗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大厅。肖恩坐在长桌中间位置,小雨坐在他右手边,正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轻轻吹着。
肖恩转头,目光越过人群。
大厅角落的绿植旁边,一张单独的小桌子后面,坐着赵凯。他缩在椅子上,肩膀向内收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他的面前没有碗筷,没有杯子,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耳朵通红。
肖恩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里面是老板泡的茶,琥珀色的,飘着一朵干菊花——他站起来,穿过长桌之间的走道,走到角落那张小桌子前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赵凯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哭过。那是长时间没有睡好觉之后血管撑大的那种红,眼白上的血丝连成一片,像一张碎了的网。他的嘴唇干燥起皮,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缩在那件深灰色外套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肖恩把茶杯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欢迎变回人。”肖恩说。
赵凯看着那杯茶。金色的茶汤里浮着一朵白菊花,花瓣在热水里舒展开来,边缘被浸得透亮。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着肖恩,嘴唇哆嗦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我差点毁了你们所有人。”
肖恩看着他。他看见赵凯的手指还在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剪得太短了,边缘有一些干裂的皮屑。他在等。等肖恩说一句“你确实差点毁了所有人”,或者“我不原谅你”,或者任何一句能让他继续缩在这张桌子后面的理由。
肖恩把茶杯又推近了一点。
“没事,”肖恩说,“重新开始。”
赵凯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松开绞着的姿势,伸出去,捧住了那只茶杯。他的手在抖,茶水在杯沿摇晃,溅出一小滴落在桌面上。他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的眼角终于湿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那种抖是无声的,和哭声不一样,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没有形状的震颤。
肖恩站起来,走回长桌那边。他刚坐下,小雨就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按着。
“你还好吗?”她问。
“嗯。”他说。
第二天。
才华学院正式挂牌后的第一场新人入职培训,肖恩站在讲台上。台下坐了二十多个新面孔,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转行来的中年人,有从别的公司跳槽过来的年轻人。他们的表情各异,但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那种“我在这里能不能学到真东西”的审慎打量。
肖恩没有拿讲义。他站在讲台后面,把那杯茶放在桌角,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下面那些脸。
“我要教你们最贵的技能,”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最后一排,“学会求助。”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在几秒钟内从零星变成了小范围的讨论。“求助?这也算技能?”“我来学技术的,他教这个?”肖恩等那些声音渐渐落下去之后,又开口了。
“我以前觉得什么都要靠自己。一个人加班,一个人扛项目,一个人把所有的活揽下来。我以为这样才叫强。后来我差点把自己变成一座空的壳,什么都没有了。”
台下安静下来。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新员工小美举了一下手。“肖老师,我不敢求人,”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我怕被人拒绝。”
肖恩看着她。“那你现在试试,”他说,“对我说。”
小美的脸开始发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鼻尖。她的嘴唇张了几下又合上,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角,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然后她用一种比之前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肖老师……你能帮我看看……看看我的方案吗?”
肖恩笑了。
“当然可以。”他说。
他走下讲台,接过小美递过来的文件夹,翻开来看了几页,在某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圈,又把文件夹还给她。“这一段可以改一下,把‘我们认为’换成‘数据显示’。”
小美低头看着那个圈,看着“数据显示”那四个字,眼眶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嘴唇弯出一个很小但很紧的弧度。
肖恩回到讲台上。他转过身,在那块白板上写了四个字——学会求助。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求助不是软弱,是信任别人的能力。”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先是几个人,然后所有人。肖恩站在掌声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面孔,看着他们眼睛里正在亮起来的东西,那东西他认识,因为它几天前也出现在他自己眼睛里过——是一盏被点燃的灯,火不大,但不再灭了。
空中闪过一道极淡的光。很轻,像一片羽毛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但又确实存在。
残影在半空中拼出六个字,闪了一下,然后散了。
【检测到爱,无需激活。】
肖恩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他看见那行字消失之后留下的一点点余晖,像一根火柴烧到尽头时的最后一亮,然后彻底熄灭。
他低下头,看着台下那些新员工。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