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华学院挂牌后的第三个月,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墙上的银杏树海报已经换成了学院正式的logo标志,鱼缸里的金鱼换了水,吐泡泡的频率都比以前从容了些。肖恩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会议室的门,门关着,但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讲话。是陈飞。他在给一批新入职的销售做培训,他声音清亮,节奏从容,带着一种“你们迟早也会这样”的笃定。肖恩听着笑了笑,转身走开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听到陈飞完整地说完一段话。
会议室里的陈飞正在讲一个案例。说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他的舌头突然顿了一下,像一扇门被卡在了半开的缝隙里。他没有在意,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但到第五分钟的时候,那个卡顿又来了,这一次更明显,他的嘴唇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出来,像一根水管被折了一下,水流断了。台下坐着的八个新员工看着他,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人假装在看讲义。陈飞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滚烫的,像有火在皮肤底下烧。他重新张嘴,这一次那个“我”字出来了,但下一个字跟丢了。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像是在一块完全陌生的地形上摸索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空。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些面孔,落在门口的方向。他想喊“肖恩”,但那个名字在他喉咙里变成了一团堵死的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客户坐在第二排中间,是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他看了陈飞五秒,然后把笔帽拔出来,合上本子,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发出很短的响声。他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像从一个已经没有信号的频道里切出去。陈飞追上去的时候,客户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陈老师,”客户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浪费了时间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客气,“您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陈飞张嘴想解释,想说他只是最近有点累,想说他再试一次,想把刚才没讲完的那个案例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补全。但他发出来的声音是一个断掉的音节,像是被剪刀从中间剪开的绳子,两头的线头散着,接不上。客户皱了皱眉,声音比之前冷了一些:“连话都说不好,还做什么销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拢。数字从12跳到11再到10,一路往下。陈飞站在电梯门口,盯着那排跳动的数字,那串数字在他眼里变得像某种他看不懂的密码。他退回会议室的时候,两个新员工正在收拾桌上的讲义,另一个在低头看手机。他们没看他,但他们的肩膀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像有人调高了房间里的气压。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打开讲义,翻到刚才讲到的那一页。那些文字还在,那些他曾经能脱口而出的话还在纸上,但他的眼睛走过它们的时候,它们只是一堆排列整齐的符号。
回到工位的时候,旁边隔板的同事正在压低声音打电话。陈飞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又犯病了,刚才讲到一半突然卡壳,客户直接走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但等他坐下来,那根针的尖端开始往深处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合同,签过无数签名,在电话里挥动过无数次。但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两只不认识的物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消息,是培训部的新员工发来的:“陈老师,群里说的那个‘又犯病了’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那个“又”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又。他以前也犯过。他以为结束了。那种感觉比他想象中更冷,冷到他发现自己连“害怕”都快要忘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麻木的壳,裹着他的四肢和喉咙。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换了鞋,走了两步,脚趾踢到一只行李箱的轮子。箱子的把手已经被拉出来了,竖在旁边,像一头已经起身的动物,随时准备走。陈飞抬头,看见女友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新外套,头发扎得很高,手里拿着车钥匙,钥匙串上的小挂件在窗外的路灯光里反了一下光。“你三天两头失语,”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条已经确认过的信息,“上次你说能好,好了一个月又犯了。这次你拿什么保证?拿什么?”陈飞看着她的眼睛,那对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已经算好了所有账目之后的平静,像一条已经做好了决定要改道的河流,不再在意原来的河床还有没有水。他张嘴想说“别走”,但那两个字在他喉咙里打了个结,绕了一圈,变成了一声干哑的、毫无意义的咳嗽。她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她在等,等他至少说一句“再给我一次机会”,或者什么都不说也可以,伸手拉住她,力量不是很大,但足够让她停下。他没有说,也没有伸手。她拖着箱子走向门口,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瓷砖的接缝,发出一连串轻微的颠簸声。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窗外投进来的光,橘黄色的,一半落在沙发扶手上,一半落在空出来的地板上。
深夜,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手机屏幕,备忘录页面上有一行字,是他下午打的。“我活着还有什么用。”他看着那行字,光标在“用”字后面跳着,像一只等待指令的虫子。他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着一瓶药,白色塑料瓶,标签已经磨掉了一半,只剩下“睡前服用”四个字还勉强能辨认。这是他以前失眠的时候剩下的,一直忘了扔掉。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在手心,又倒出一粒,两粒白色的药片躺在他掌纹交错的掌心里,像两只很小的、正在休息的蛾子。有人敲门。那声音很急促,不是手指在敲,是整个手掌拍上去的那种闷响。然后门被推开了——锁坏了,他一直没换——肖恩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鞋上还沾着外面路面上的泥。他的视线越过陈飞的肩膀,落在那两粒白色的药片上。
“你干嘛!”肖恩冲过来,一把抢走那两粒药片,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动作太快,陈飞甚至没来得及缩手。肖恩低头摊开掌心看着那两粒药片,然后抬头盯着陈飞的脸,他的呼吸很重,像跑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陈飞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拿回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以为好了。又犯了。”他把屏幕转向肖恩。肖恩看着那八个字,看着“又”字前面的空格,看着他打这句的时候在屏幕边缘留下的那道多余的触痕。肖恩把药片塞进自己口袋里,拉上拉链,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陈飞对面坐下来。“这不是你的错,”肖恩说,“是系统残留的裂痕。可能还会反复,但我不会走。”
陈飞看着他,嘴唇在抖。“我会一直陪你,”肖恩说,“你教我。”肖恩拉陈飞坐到桌前,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你”字,然后指着那个字:“跟我读——你。”陈飞看着那个字,那是一个他写过无数次、说过无数次、认识得不能再认识的字。但他的喉咙像被冻住了。他用力试了第一次,气流从胸腔涌上来,在声带的位置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小的、类似于“呃”的声音,没有任何字形。肖恩没有皱眉头。“再来,”他说,“你。”陈飞第二次张嘴。这一次他的舌尖抵住了上齿龈,气流从两侧绕了一下,然后从唇齿之间挤出来一个模糊的、像“泥”和“你”之间的声音。肖恩点了点头。“对,再试。”陈飞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的声音从模糊变得稍微清楚了一点,那个“你”字在第十一遍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形状,像一个在浓雾里走过来的身影,轮廓还不太清晰,但已经能认出来是个人了。“你……”他说。“对,”肖恩说,“你。”陈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该有的那种平稳。他每说一遍,肖恩就点一下头,没有别的话,只有那个“嗯”和点头的动作,像一根搭在河两岸的桥桩,等着他一步步走过去。
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手机响了——肖恩的。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新消息,来自王建国。他点开。一张照片,画的是彩虹。七种颜色,从外到内,红橙黄绿蓝靛紫,画得不算精细,但每一种颜色都分得很清楚。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哪个是红色?”肖恩盯着那行字,然后抬头看了陈飞一眼,陈飞还坐在桌前,嘴唇微微张着,正在无声地练习那个“你”字的口型。肖恩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那张写着“你”字的纸又往陈飞面前推了一寸。“再来一遍,”他说,“你。”陈飞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你”字从喉咙里滑出来,比刚才更稳了一些。肖恩也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窗外的天还黑着,但地平线附近已经有一层很浅的灰蓝色正在渗上来,像墨水被一滴一滴地兑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