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长椅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王建国坐在长椅正中间,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面试。他盯着天空,眼睛很久才眨一下,那对眼珠在没有焦距的位置上停着,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肖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长椅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王建国没有转头,目光还停留在那片天空上。今天的天气很好,云层很薄,像被风扯散的棉絮,天空的颜色是那种被雨水洗过之后的蓝,干净得不真实。
“哪个是红色?”王建国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想听别人再确认一遍。肖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横着一条彩虹,从左边楼的侧面跨到右边树的顶上,七种颜色清晰分明,每一个色带之间的过渡都柔和而自然。
肖恩抬起手,指了指最外层那一道颜色。“这个,”他说,“最外面那道。”
王建国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读什么。“我看是灰色。”他说。他转了一下头,看向肖恩,表情很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他眼睛里那种东西——认真到近乎诚恳的、带着一丝慌乱的、像一个孩子在考试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个明明背过的公式时的那种表情,让肖恩的鼻子酸了一下。
肖恩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王建国又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站起来。“走吧,”他说,“回工作室。”
工作室在公园旁边那条巷子里的老居民楼一层,窗户朝北,常年照不到直射的阳光。王建国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已经成了习惯的呻吟。肖恩跟着他走进房间,在门口停住了。
四面墙上挂满了画。但从门口看过去,所有画都是黑白的。灰色的天空,白色的人脸,黑色的树影,从墙壁顶端一直延伸到踢脚线附近,全是褪去了颜色的、像被洗过很多次之后只剩下灰和白的世界。
王建国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前面,伸出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碰了一下。“裂痕发作的时候,”他说,“我只能画黑白。不是不想画彩色,是看不见那些颜色了。就像有人把调色盘上的所有颜料都换成了同一个灰度的不同版本。我知道橙色和紫色之间有区别——我还记得它们,但我不确定我记得的是真的,还是只是‘我记得我见过’。”
肖恩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触碰画框边缘的那只手指。那根手指在画框边沿停着,没有发力也没有移动,只是搭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放下重物的人在等下一件需要搬运的东西。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王建国的女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的边角被胶带缠了好几层,看起来很旧了。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鞋子踩在木地板上还是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嘎吱声。她抬头看见墙上那些黑白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爸,”她说,“你年轻时的画,我找到了。”
她把纸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拆胶带。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嘶啦一声,然后又嘶啦一声。她掀开纸箱盖的时候,肖恩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那些画是彩色的。第一张是天蓝色,整张纸被涂满了均匀的蓝色,只在右下角留了一小块白色的云。第二张是红色,一朵红得发亮的郁金香,花瓣的边缘画得稍微厚了一些,但那种饱满的红色让人几乎能闻到花的味道。第三张是一只黄色的狗,蹲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歪着看向画面之外,像在等什么人。
王建国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张蓝天的画。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经过那些他年轻时用笔刷一笔一笔铺上去的蓝色颜料。他的指尖停在那朵白色云旁边,那里有一个很淡的指甲印,是他当年画完之后等着晾干时不小心按上去的。他的手指在那边印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发抖了。
他女儿蹲在旁边,看着他。“你以前说想办画展,”她说,“你报名了市里的青年艺术展,入选了。你还记得吗?”
王建国的目光还停留那张蓝天的画上,但他的眼睫开始湿了。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她继续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出生了,家里需要钱。你接了一份设计公司的活,说先干两年,等攒够了钱再去画画。”
王建国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停在那朵白色云的边角上。肖恩看着他们父女两个人蹲在纸箱旁边的画面——女儿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膀的位置和父亲的重合了一小部分,像一幅叠了两层的素描。肖恩轻轻走到桌边,从颜料架上取下几管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红色挤得最多,他在颜料旁边放了一支干净的画笔。
“王老师,”肖恩说,“这个。”
王建国把蓝天的画小心地放回纸箱里,站起来,走到桌边。他低头看着调色盘上那一大块红色,颜色很纯,没有掺白也没有加别的,是最标准的那种红。肖恩指着那块红色。
“这是红,”肖恩说,“你以前最爱的颜色。”
王建国盯着那个色块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没有眨,像在确认一件事——不是确认“这是红色”这件事本身,而是确认“自己还能认出红色”这件事。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支画笔。笔杆在他手指间转动了一下,他握笔的姿势还是对的——拇指压住笔身侧面,食指和中指搭在上面,无名指垫在笔杆底下。那支笔在他手里像一直没有离开过。
他把笔尖蘸进红色里,吸饱了颜料,抬起来,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上。他的手腕很稳,从画纸的左侧开始,一笔横着拉过去。颜料在纸面铺开的触感顺着笔杆传上来,那种细微的、像水流过砂石的震动,沿着他的指骨一直传到肩膀。他画了第二笔,第三笔。他在画天空,蓝色的天空——但他手里的颜料是红的,他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是红色。他画了第四笔的时候停下来了,低头看着那片正在成形的红色天空。
他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住,像看见了一扇应该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然后他皱起了眉头,目光在那片红色与调色盘上的蓝色之间来回了两次。他画错颜色了。他涂了一片红色的天空。
“我涂错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正在下沉的东西。
他的手指还握着笔,指腹压在笔杆上,微微用力。他看着那片红色的天空,看着他画出来的那片正在慢慢被他自己推翻的、和所有正常人画的不一样的天空。他的嘴唇抿起来了,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他自己意料的事——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了,像有人在他面部的肌肉里按了一个非常慢的快门。那个过程持续了好几秒,从微微的、不确定的弧度,变成了一条清晰的笑纹。
“其实……”王建国说,“其实也不错。”
肖恩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红色的天空,又看看王建国脸上那条正在逐渐加深的笑纹。“很美,”肖恩说,“很艺术。红色天空更有想象力。”
王建国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但他没有反驳。他低头重新蘸了颜料,这次蘸的是另一种颜色——调色盘上的赭石。他的笔尖在红色天空的底部加了一笔,又加了一笔,他在画山。红色的天空下面,赭石色的山脉正在慢慢长出来。他弯下腰,目光离纸面很近,呼吸的频率均匀而平稳,像一个人终于重新找到了一条已经快要被草木掩埋的路,正在沿着它往前走。
肖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老板的语音。他点开,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肖恩!快来!我把一百块当十块花了,保安不让我走!”背景音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是超市保安正在说:“先生,您这是假币吗?”以及老板的回应:“不是假币,是我看错了!”肖恩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王建国没有抬头。他还低着头,笔尖落在纸面上,正在画第二座山。肖恩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得去一趟超市。”
王建国点了点头,动作没有停。肖恩转身走出工作室,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一道安静的缝隙。缝隙里漏出来的光,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