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收银台的传送带缓慢地往前滚动着。老板周天明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瓶身标价二块五，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水放在传送带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平平整整地铺在收银员面前。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她看了一眼那张一百元，又看了一眼传送带上那瓶水，然后把一百元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确认是真钞。
她放下钱，抬头看着老板：“先生，您给多了。”
老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纸币，又看了看收银台上那个显示着“2.50”的屏幕。他的目光在“2.50”那几个数字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把那个数字和眼前的钱币联系起来。他抬头看着收银员，表情诚恳而困惑。“一百，”他说，“不就是十块吗？”
收银员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老板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那张一百元，然后她把手伸向了对讲机的按钮。她没按下去，因为保安已经走过来了。
保安是个肩膀很宽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一根短棍。他站在老板旁边，一只手搭在收银台边缘，另一只手朝老板那边伸了一下：“先生，请您跟我到旁边来一下。”
老板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然后抬头看着他。“你们欺负我数学不好？”他的声音没有愤怒，更像一个在迷宫里走了很久的人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同一个路口时的那种困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混在一起，他没有数，整把摊在收银台上。“你们自己数，”他说，“够不够。”
肖恩从超市入口跑了过来。他穿过自动门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推购物车的顾客，他侧身闪开，跑到收银台前面，一把按住老板正要往外掏更多钱的手。“老板，”肖恩说，“我来付。”
他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递给收银员，把那瓶水从传送带上拿起来，塞进老板手里，然后拉着老板的手腕，把他从收银台前面带开了。老板被他拽着走了几步，还在回头看那收银台上摊着的钞票，嘴里还在嘟囔：“一百不就是十块吗……”
肖恩把他带到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松开手。老板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瓶水，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像在努力看一样正在变模糊的东西。他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瓶盖拧回去，把水夹在腋下。
“走，”他说，“回公司。”
公司会议室里的灯是亮的，但光线白得不带任何温度。财务把账本摊开在长桌正中间，一共三本，每一本都翻到了靠后的页码。那些数字密集地排列在纸页上，像一支列队整齐但方向混乱的军队，有的往左走，有的往右走，有的在原地打转。财务用圆珠笔在某一页的右下角圈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问号。
“老板，”财务说，“账目全乱了。亏空三百万。”
老板坐在长桌的那一头，双手放在桌面上。他看着那些账本，他的目光从第一本移到第二本再移到第三本，在每一页上都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一条他曾经走过的路但现在已经变了样子的街巷。他的眼睛没有眨，但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了。“三百万”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回荡着，但他没法把这三个字和“一百等于十块”那个错误放在同一条线上。它们是两个世界的语言，像两个人在同一条走廊里经过但彼此看不见。
“我知道了。”老板说。
他把账本合上，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本不该被这么翻开的书。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后退了一小段，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很短的响声。他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后，员工大会。
所有员工都坐在大厅里，折叠椅不够用了，有人站在后面靠墙的位置。老板站在前面，没有拿话筒，没有PPT。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下面那一排排面孔。“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停顿，没有叹气，像在宣布一个天气预报。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一个市场部的同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前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响。他走到前面，把一封折叠好的信放在老板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第二个站起来的是策划部的，第三个是行政部的。一封接一封的信被叠放在那张桌子上，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的信纸边缘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余温。没有人说话，只有椅子后退时摩擦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和门被推开时气流涌进来的声音。
半小时后，办公室空了。
老板一个人坐在大厅正中间那把椅子上。周围的折叠椅被推得歪歪斜斜，有几把已经翻了，靠背抵在地面上。桌面上那叠辞职信堆成一小摞，最上面的那一页被风吹了一下，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老板看着那摞信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短的弧度，但那弧度在完全成形之前就被他压下去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了茶水间。
茶水间有一套没拆封的厨具，是他上个月自己买的，本来打算周末带回家里用。他拆开纸箱，把锅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拆出一把菜刀和一块砧板。他系上围裙——围裙是他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公司年会发的纪念品，一直没拆封，上面还印着去年的口号。他把袖子卷了两圈，打开冰箱，从里面翻出了几样东西：一块五花肉，两颗大蒜，一小把葱，还有半瓶用了一半的老抽。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开始响起来。哒、哒、哒，均匀的，有节奏的。蒜被拍扁的声音比切菜的声音闷一些，像低音鼓。姜片被丢进热油里的时候溅起了一点声响，然后肉的香气开始弥漫出来了，从茶水间的门缝里飘出去，沿着走廊一点点地扩散。红烧肉的味道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茶水间出发，穿过敞开的办公室门，穿过空无一人的工位，穿过那排歪倒的折叠椅，一直飘到了大门口。
第一个回来的是刚才第一个走出去的市场部同事。他站在门口，鼻子动了一下，脚已经迈进来半步了。第二个是策划部，第三个是行政部。那些半小时前走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回来了，他们站在茶水间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
老板没有回头。他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一只大碗。“来都来了，”他说，“坐下吃。”
茶水间的桌子不够大，有人把旁边的矮柜搬过来拼上了。碗筷不够用，有人从隔壁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出了几双一次性筷子。老板端出第一盘红烧肉，油光锃亮的，深褐色的皮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又端出第二盘糖醋排骨，第三盘蒜蓉青菜，第四盘一碗浮着油花的蛋花汤。他把最后一道菜放在桌子正中间的时候，围裙上沾了一块酱汁，他没有擦。
“边吃饭边讨论怎么救公司吧。”他说。
众人愣住。然后有人笑了。第一声笑是从那个市场部同事嘴里发出来的，像一根火柴划着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笑声蔓延开去，把那排歪倒的折叠椅都震得轻微晃动起来。
有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自己碗里，有人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人终于想起来该站起来去盛饭了。桌面上那些辞职信被推到一边，腾出来的空位上摆着瓷碗和筷子。老板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那些人，嘴里还含着一口汤，但他笑了一下。
肖恩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视频消息，来自赵凯。他点开。画面里的赵凯站在一个他没见过的背景前面，灰白色的墙，墙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赵凯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之前那种失控的样子，也不像那次在角落缩着不敢说话的样子。
“肖恩，”赵凯说，“系统裂痕不是偶然。来见我。”
视频播放完，画面定格在一张赵凯半侧着的脸上，他背后的墙上那道裂缝正好穿过他的左眼，在屏幕的右侧边缘断掉了。肖恩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那些人，他们正在说话，正在分菜，正在笑。刚才弥漫在整间办公室里的那股沉默像一层被掀开的幕布，现在下面露出来的是灯光和温度。
老板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做了一个手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懂，但大家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