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两道金光在对冲中持续了大约五秒钟。那五秒里,空气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间里被反复压缩又释放,像一只正在被捏紧又松开的拳头。地面的裂纹从中心点向外延伸到了喷泉池的边缘,池壁的瓷砖有几块脱落下来,掉进干涸的池底,发出碎裂的响声。
肖恩的声音从金光中心传出来,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响,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反弹上来的。“借你的贪婪!”他喊完那五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那些从他身体里被抽出去的、正在快速流失的碎片——所有的情感、记忆、温度——它们不是单纯地流失,它们在流失的同时带走了另一条通道上正在反向涌过来的东西。那是赵凯体内的能量,浓稠的、金色的、饱含着一种积累了太久的空洞,它从赵凯的方向涌进肖恩的身体,像一条被改道的河,水流的方向被强行逆转了。
金光开始从赵凯体内被抽出。先是那些从他的皮肤表面透出的光在褪色,像一层被水洗掉的颜料,从深金色变成淡金色,再从淡金色变成灰白色。然后是他小臂上的纹路,那些金色纹路像烧尽的炭一样暗下去,从亮到暗再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些浅灰色的痕迹留在皮肤表面。
赵凯张开了嘴。那声叫喊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不再有那种双重质感的金属回响。那是一个人的声音,纯粹的、赤裸的、没有附加任何东西的惨叫。他的身体在缩小,那些被金光撑开的轮廓正在收拢回原本的形状,肩膀的宽度恢复了正常,后背的弧度变回了人类骨骼该有的曲度。金光从他体内抽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秒的时候像洪水决堤一样倾泻而出,所有的金色朝肖恩的方向涌去,填进那个正在被挖空的容器里。
赵凯跪了下来。他的膝盖落在碎裂的地面上,碎石硌进他的裤子里,他没有感觉到。他的双手撑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是乱的、急促的、一截一截的,像跑了太久的马拉松运动员在终点线前面终于允许自己停下来喘气。
“我……”他喘着气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人声。不高,不低,没有回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极度疲惫之后变得沙哑而干涩。
没有人回答他。
肖恩还站在原地。他的脚踩着地面,身体是直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没有聚焦,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但那个点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在接收周围的信息。他的呼吸还在继续,胸腔在起伏,但那起伏是机械的、自动的、不需要大脑指令的,像一架还在运转但已经没有操作者的机器。
他的嘴唇是闭着的,嘴角是平的。他的脸颊没有表情,眉弓没有动,眼角的纹路是静止的。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底座上被搬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安置的雕塑,脚还踩在地面上,但已经不再属于这片地面了。
林小雨冲过来的时候,她的鞋踩在碎石上发出了连续的沙沙声。她跑到肖恩面前,伸手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住他的后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她能听到那下面还有心跳,平稳的、均匀的、节拍器一般的心跳,不快不慢,没有起伏。
“肖恩!”她喊,“肖恩你说话!”
肖恩没有动。他的手臂没有抬起来,他的下巴没有落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嘴唇没有张开的迹象。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某处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眼睑没有眨动。
小雨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她感觉到了那颗心脏的搏动,很稳,稳得像一只不倒翁,被人推了又推,它只是摇晃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永远保持那个角度。她的眼泪洇湿了他衬衫前襟的那一小块布料,泪水渗进棉质纤维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看看我啊,”她说,声音开始带着裂痕了,“你看看我。”
肖恩没有眨眼睛。
王建国从广场的台阶上跑下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笔——刚才在工作室里画红色天空时用的那支。他在肖恩身边停住,伸手握住了肖恩的右手。那只手是凉的,不僵硬,但也不柔软,他的手指落在肖恩的掌心里,像放在一块没有温度的织物上。
“肖恩,”王建国说,“是我,王建国。”
肖恩没有反应。他的手指没有回握,他的手腕没有转向王建国的方向,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偏移。王建国的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传给肖恩那只冰冷的右手,但那只手像一个没有接到信号的接收器,不拒绝也不回应。
陈飞跑了过来。他的脚步比王建国更急,跑得踉跄,最后一两步几乎是用滑的。他抓住肖恩的左臂,手指攥在他的小臂上,攥得很紧。他张嘴想说“勇气”或者“我在”或者任何一句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话,但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不是裂痕发作的那种堵,是一种急得过头了的堵,像水龙头开到最大但排水口被堵住了,水满上来,漫过了边缘,但没有任何一滴能流出去。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眶里的水汽开始漫上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肖恩的手背上。
老板冲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句话,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把那句话完整地喊出来了。“大家围过来!”他站在人群中间,一只手还攥着围裙上沾着的油渍,“不是手拉手传金光,是用他教我们的方式唤醒他!”
肖恩教过的人一个一个围了过来。
阿强站在陈飞旁边,刘姐站在王建国旁边,李律师从台阶下面跑上来,小美从广场东面的栏杆处翻进来。他们围成了一个圈——不是标准的那种手拉手的同心圆,而是一个松散的、每个人之间隔着半步到一步距离的圈。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肖恩那张空白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它成为了一面所有东西都可以照进去的镜子。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拔开笔帽。他握住肖恩的右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他低头,用笔尖在肖恩的掌心里画了一个笑脸——两条弧线,向上弯着的,中间加了一条短竖。他画得很慢,很认真,那支笔的笔尖在肖恩的掌纹上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黑色的痕迹。
“你教我,”王建国说,“画错了没关系,改就是。”
他的手松开那支笔,把肖恩的手指合拢起来,让它握住掌心里那个笑脸。肖恩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移动。像一张正在调整焦距的相机,画面从模糊到清晰之间有一个短短的过渡期,那一瞬间,轮廓是模糊的,但颜色已经回来了。
陈飞凑近了肖恩的耳朵。他的嘴唇几乎贴到肖恩的耳廓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念一句他练习了无数遍终于可以不出错地念出来的台词。
“你教我,说话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人听见。我现在听见你了,你也要听见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肖恩的手上。那只握着王建国画的彩笔的右手,它的手指正在慢慢收紧,幅度不大,但它在动。它回握了王建国的手,一下,像一个人从睡梦中翻了个身,意识还没有完全醒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先醒了一步。
老板从保温桶里舀了一勺汤。那勺汤已经不怎么烫了,但还有余温,油花在汤面上聚成一小圈金色的圆。他用勺沿轻轻碰了一下肖恩的嘴唇。
“你教我,求助不是软弱,”老板说,“这汤我熬了三小时,你尝尝。”
肖恩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那一勺汤沿着他的唇角滑进去,他在咽。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那液体顺着食道往下走,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停留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四周扩散。
他流下了一滴泪。那滴泪从左眼角滑下来,沿着鼻翼旁的那条沟壑一直落进嘴角旁边的一道细纹里,最后停在那里。他的嘴唇尝到了咸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
林小雨捧着他的脸。她的双手贴在他的脸颊两侧,手指轻轻压着他的颧骨边缘。她没有说话,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问他能不能听见。她只是看着他,然后把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她的额头比他的暖一些,那种温差在她的皮肤和他的皮肤接触的地方形成了一条非常细的、像被融化的线一样的边界。她的睫毛几乎碰到他的眼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发生变化——比以前深了一些,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辆已经停在路边很久的车,它的引擎又响了。
她闭着眼睛。她感觉到他的额头正在变暖。那个温度从接触面的中心开始向四周扩展,经过他的眉弓,经过他的鼻梁,最后落进他嘴唇边那道刚被泪水浸湿的细纹里。
肖恩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睑终于合拢了,那两道一直睁着、一直朝着某个他已经看不见的方向睁着的眼睑终于有了重量。那层薄薄的皮肤盖住了他的瞳孔,盖住了那片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视野。他的睫毛湿了,不是被小雨的泪水碰湿的,是从他自己的眼角开始往外渗的。
他在安静中呼吸着。这一次,没有金光,没有倒计时,没有那些他曾经以为必不可少的东西。只有他额头上那一片温暖,和他手心里那个画上去的笑脸。
他睁开了一点点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小雨额头上的那几根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