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很长的日子里,陈斯远很久没有见到李明珠。
不是他不想见,而是见不到。她的生活轨迹像是一条被强行改道的河流,从原本宽阔舒展的校园日常,骤然收束成了两点一线——医院,家,家,医院。后来他从李明谦嘴里得知了原委:周怀瑾查出了癌症,需要化疗,李明珠始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学校那边办了手续,很多课程都转成了线上,实验室的导师也体谅她的情况,把需要动手的实验集中排在一起,她做完就走,从不逗留,像一只被线拴住的候鸟,无论飞出去多远,终点永远是那间病房。再后来,听说她三哥李明竑看不下去了,出钱出力,给他们那个小小的家添置了一整套实验设备,有些能在家里完成的实验和数据处理,她就不必再往学校跑了,守在周怀瑾身边就能做。
陈斯远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然后只问了一句:“哪个医院?”李明谦说了名字。他没有再接话,也没有说自己会不会去看。但那个名字被他记住了,像一枚按进肉里的图钉,不流血,却一直硌在那里。
他再次见到李明珠,是在周怀瑾第二次化疗住院的时候。
那段时间陈斯远的爷爷血糖不太稳定,家庭医生建议住院调养几天,他便陪着爷爷住进了那家医院的内科病房。医院很大,几栋楼连在一起,地上地下迷宫一样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电梯里总是挤满了神色各异的病人和家属。他每天陪爷爷做检查、散步、吃饭,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像一片不起涟漪的湖。
可那片湖底下,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找一个人。每次路过肿瘤科那栋楼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每次在看到扎着马尾的女生背影,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过去确认一眼。
他没有主动去找她。他对自己说,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以什么理由去。可心里那个真正的理由是——他怕自己的出现,让她觉得被打扰,让她在已经筋疲力尽的生活里再多应付一个人。他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夫人选了,他只是陈斯哥。一个哥哥,一个朋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还算亲近的旁人。这个身份有它的分寸,他不能越界。
那天傍晚,他扶爷爷回病房安顿好,老人吃过药便困了,靠在床头打盹,呼吸均匀而安稳。陈斯远替爷爷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出来,想在楼下的花园里透口气。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平日里少有人走,很安静。他经过的时候,听见门那边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被拼命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声音很低,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陈斯远站在门边,隔着那扇虚掩的铁门,听着那破碎的哭声被楼道里的回音放大,又被刻意压低,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听着,等着,守着一墙之隔的那个哭声慢慢由急促转为断续,由断续转为无声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吸一下鼻子的细碎声响。
那之后的每一天,陈斯远都在用一种沉默的方式看着她。她一大早就拎着保温桶从外面匆匆赶来。她陪周怀瑾吃每一顿饭,有时候周怀瑾因为化疗反应什么都咽不下去,她就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喂进去多少算多少,脸上挂着一种柔和到让人心酸的耐心。等到周怀瑾睡下了,她便蹑手蹑脚地退出来,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楼梯间、走廊尽头的窗台、花园里的石凳——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地掉眼泪。哭完了,抹干脸,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好表情,再若无其事地走回病房,重新变回那个笑嘻嘻的、充满元气的李明珠。
陈斯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的病房在六楼,站在窗口能看到花园的一角,有时候她坐在那张石凳上发呆,他能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很久。他想过去,想坐在她旁边,想跟她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哪怕只是递一张纸巾,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坐一会儿。可他每一次都忍住了。他觉得自己此刻的靠近,无论怀着多么干净的心思,都像一种趁人之危。她是那样全身心地扑在另一个人身上,把所有的心力都掏空了,剩下的那些眼泪和脆弱,是她仅剩的、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他有什么资格去窥探?
直到那天,他在花坛边遇见了她。
她大概是哭得太久了,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
陈斯远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孩——不,不能叫女孩了。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锁骨凹进去两道深深的窝,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折断。医院的路灯落在她身上,照出了她眼下的乌青、干裂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可她没有倒下,她还是坐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狂风反复抽打却怎么也吹不断的树。
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到最轻最轻,像是怕惊落花瓣上的一颗露珠:“他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李明珠抬起头看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还蓄着一层薄薄的泪水,被灯光一照,亮得刺眼。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一句“还好”,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嘴唇就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她用力摇头,用力到整个人都跟着晃,眼泪像被摇碎的露珠一样被甩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不好,陈斯哥,很不好……”她的声音终于破开了那道强撑的堤坝,像洪水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他瘦了好多好多,什么都吃不下,化疗的反应一次比一次厉害……上次做完化疗,他吐了一整夜,胆汁都吐出来了,我给他擦嘴的时候他跟我说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让我看到这些……陈斯哥你听听,他在跟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说着说着就哭得喘不上气来,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恐惧攫住了,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攥着那团纸巾攥到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心疼和无处诉说的委屈,在此刻像被凿开的口子一样尽数涌了出来,没有任何遮拦,没有任何体面。
陈斯远在听到她第一个“不好”的瞬间,心口便蓦地一紧,几乎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猛地拧了一把。那种生理性的疼痛来得迅猛而直接,从胸腔中央炸开,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可他没有动,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知道她说的是周怀瑾的病情,不是她自己。她在说“他瘦了好多”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已经瘦到脱了相;她在说“他什么都吃不下”的时候,也完全忘了自己大概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这个姑娘,已经把心疼另一个人刻进了骨血里,刻到连自己的存在都可以忽略不计。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她肩头的时候,他感到了掌心里传来的微微颤抖,那是她整个人在发抖,像是筛糠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出来的,“你要对他有信心,也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我怎么办……陈斯哥,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她抬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恐惧让他心底最坚硬的某个角落塌了下去。她此刻的样子不像那个在茶室里和父亲针锋相对的李明珠,不像那个在路灯下大大方方介绍“这是我男朋友”的李明珠,不像那个被赶出家门也绝不回头的李明珠。她此刻就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四周全是浓雾,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走了之后会不会更糟。她只是哭,嚎啕大哭,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助都化成了眼泪和哭声,像要把自己的身体哭空了一样。
“小五,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他想了很久才组织好的话,“但如果是我,我想,我的爱人能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面对这一切,本身就是最重要、最好的事。”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哭花的侧脸,“所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说完这句话,他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他来说,那个瞬间里他考量了太多东西——分寸、身份、时机、她的感受、那个躺在病房里的人的感受。然后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那动作很轻,很克制,没有半分逾越,像兄长安慰妹妹,像一棵大树用自己的枝桠替旁边那棵被风雨摧折的小树挡一挡风。她靠在他肩头哭了片刻,那眼泪透过衣料洇到他的皮肤上,凉的,然后被体温暖热。
就在这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个震动像一道极细的电流,瞬间把李明珠从崩溃的状态里击醒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直了身体,慌忙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整个人脸上那种涣散的、崩溃的表情在一秒之内被收了回去。她用力抹掉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地蹭了几把,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像潜水的人在上岸前拼命往肺里灌氧气。她用这几秒钟的深呼吸把自己碎了一地的体面一块一块地拼回去,然后按下接听键。
“阿瑾?”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极了,甚至带着一丝不经意的上扬,像是刚从一场愉快的散步中回来,“嗯,我在楼下,碰到陈斯哥了,聊了两句……好,我这就回去。你想吃什么吗?我顺路去便利店看看……好,你等我。”
挂断电话,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拉了拉衣服的下摆,然后抬起头对陈斯远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一半是给他的——感激的、抱歉的、匆匆忙忙的——还有一半,是给那个正在病房里等她回去的人的。那半的笑容里全是力气,是从自己已经枯竭的身体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力气,只为让那个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
陈斯远看着那个笑容,心底翻涌的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辣的苦的咸的搅在一起,唯独没有甜。他什么都没说,用目光送她快步走远。她的背影在花坛的拐角处消失,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走的,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她慢下来,尤其是当那个人在等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