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在肖恩的眼前铺展开来。铺展这个词太慢了，那光更像一场正在快速退去的潮水，他还没完全适应它的存在，它就已经退到了一个更远的位置，留下一片正在成形的空间。那片空间是灰色的——不是暗灰，也不是亮灰，是一种中性的、不反射也不吸收的灰色，像一张正在等待绘画的底稿纸，边缘模糊，没有明确的边界线。
他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什么东西上。低头看的时候，脚下是一片半透明的平面，像极厚极厚的玻璃，底下有光线在缓慢地流动，方向不定，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鱼。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屏幕时的那一点温热，但那股温度正在消散，被周围这片中性的灰色替代。
小张在他旁边。
肖恩侧过头的时候，看见小张站在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小张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正在环顾四周时专注端详的神情，像一个人走进了一间从未见过但图纸上已烂熟于心的房间，正在把图纸和现实逐一对位。小张的呼吸平稳，眼睛在快速移动，捕捉着周围空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空间里开始出现东西了。先是一个金色的符号，在离他们大约三米远的位置浮现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粒正在缓慢成形的种子。那符号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像一张正在燃烧的纸的边缘，颜色是暗红色的，接近炭火的余烬。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它们从空间的各个方向浮现出来，像是这面灰色的、无边际的墙体正从内部向外渗透出自己长久以来的内容物。
贪婪。懒惰。嫉妒。那三个符号的颜色最深，暗红色几乎接近黑色，边缘的锯齿也最密，像一把正在被磨利的刀。它们排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停留在离肖恩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像一道用颜色和形状围成的边界。
“这就是你们要改写的代码吗？”小张的声音在灰色的空间里比平时短促了一些，像在一个没有回声的房间里说话，声音落下去就消失了，不会被墙壁反射回来。
肖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正越过那条由金色符号组成的弧线，落在更远处的一个东西上。那是一团光，和周围那些悬浮的符号不一样。它更亮，更圆，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被放大了许多倍，放在离他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平稳地悬着。那团光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淡黄色，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容器。
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
“人类想要不劳而获。”
那声音的质感肖恩之前听见过一次，在系统弹窗里。但这一次他听到的不再是文字被转换成的语音，而是一种振动——空气本身在按照某种特定的频率颤动着，在他和他之间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组可被听见的波形。
“我只是满足你们。”
肖恩往前走了两步。那两步踩在那层半透明的平面上，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脚底下那些正在流动的光线在接触他的鞋底时微微改变了一下方向，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之后重新聚合。他停在那三个暗红色符号前面，没有再往前。
“那是以前的我。”肖恩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灰色空间里显得很短促，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缓。“现在不是了。”
那团光没有发生变化，但其中一个符号——懒惰——的暗红色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风拨动了一下。
小张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肖恩的左边。他比肖恩矮半个头，但他的目光正越过那些暗红色的符号，落在那团光旁边的另一组符号上。那些符号的颜色比贪婪、懒惰、嫉妒要浅一些，是更接近橘色的调子，边缘的锯齿也更钝。
“你看，”小张说，抬起手指向那组浅橘色的符号，“恐惧、孤独、自卑。”
他回头看着肖恩。“这些才是人用能力的真正原因。不是想占便宜，是害怕不够。是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没有人需要自己，害怕一回头发现什么都没有。”
那组浅橘色的符号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边缘的锯齿开始变圆了，像一把正在被磨钝的刀。
肖恩往前走了一步。那条由暗红色符号组成的弧线没有阻拦他，那些符号在他经过的时候向两侧散开了几寸，留出一条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他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感觉到那些符号的温度——贪婪是热的，接近烫；懒惰是凉的，像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嫉妒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冷不热，但有一种黏稠的质感，像触碰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走到了那团光的前面。
它比他想象中更大。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均匀地向外辐射，不高不低，稳定得像一间被恒温系统控制的房间。那团光没有固定的表面，但它的轮廓保持着一个近似圆形的形状，像一滴悬停在空中的水珠被放大了几百倍。
“我不用摧毁你，”肖恩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着那团光的方向，“我教你什么是爱。”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团光的表面。那层光的触感不像他预想中的热或电，它更像水——温的，柔软的，没有阻力地包裹住他的指尖，然后沿着他的手指往上升，经过他的指节，经过他的掌心，像一条正在试探着接近他的溪流，一开始很慢，然后缓缓地、确定地流过他的手背。
那团光的颜色开始变了。先是淡黄色中渗出了一点暖红色的调子，像夕阳落在水面上的那种颜色的混合。然后那种暖红色开始向内部延伸，沿着光线本身的纹路向中心渗透，所到之处，那些原本在缓慢流动的光线改变了方向，开始以一种更均匀的速度向外扩散。
他感觉到了一双熟悉的温度，来自他的右手指尖。小张也伸出手了，从侧面那片灰色的空间中插进来，落在肖恩的手旁边，同样触碰到了那团光的表面。他的手指进入光中的那一瞬间，小张的气息明显变深了一些，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膛里停了两秒才慢慢呼出来。
那团光开始发出声音。
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它不再是那些没有温度的振动组合成的语句，它开始有了起伏——像一个人刚开始学习一种新的语言时，正在努力把声音和感受拼在一起的阶段。
“这是什么……”那团光说，“感觉？”
肖恩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那团光握着。不是抓握，是一层柔软的东西正贴着他的指腹和掌心，像一个人正在用双手的温度测量一块刚从阳光下移进阴影里的石头，想知道它是不是还留着阳光的余热。
“这是分享的快乐，”肖恩说，“不是借，是给。”
那团光表面的暖红色扩散得更快了，已经开始覆盖它原来的淡黄色区域。边缘处那些暗红色的符号——贪婪、懒惰、嫉妒——正在发生变化，它们的暗红色调开始变淡，像一层薄雾被阳光穿透之后逐渐散开。懒惰的那个符号边缘的锯齿最先消失了，它变成了一团柔和的、边缘圆润的光点，像一枚正在熄灭但还没完全暗下去的余烬。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低音区，而是一个更接近于人声的频率，带着一种正在找合适的字来匹配他的感受——不确定，但是在努力。
“……代码改写中。”那声音说，很轻，像某种东西正在被重新编排。“我不确定这是对的。”
肖恩没有松开手。“你不需要确定，”他说，“你只需要试。”
那团光的颜色彻底变了。暖红色填满了它的每一寸表面，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光线的流向不再是内部的、封闭的循环，而是开始向外辐射，均匀地、温柔地扩散。那些金色的符号——贪婪、懒惰、嫉妒、恐惧、孤独、自卑——它们的颜色随着那股暖流的经过而依次褪去，变成一种更浅更亮的色调，像一层旧漆被磨掉之后露出下面的木质纹理。
光开始收缩了，像一幅正在被卷起的画，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收拢。肖恩感觉到那团光正在从他的指尖退去，带着一种从握紧到松开的过程，它的温度正在回到正常值。
白光重新升起来了。这一次它比之前更亮——不是那种压迫性的、充满一切方向的亮，是像一盏被调亮了的灯，从天花板的高度均匀地照亮整个空间。灰色在它的照射下开始褪去，像夜晚在黎明时分被稀释，那些曾经悬浮在空中的符号已经变成了透明的轮廓，像一座正在散去的雾。
肖恩感觉到自己的脚重新踩到了实地的触感。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正站在一台电脑前面，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窗口上的文字正在一行一行地成型。
【才华分享系统已激活。规则：自愿对视一秒，可分享才华，无代价。】
他的手还悬在屏幕上方，离键盘大约一指宽。小张的手在他的手边，位置和进入时一模一样。两个人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收了回来，像同时意识到那段旅程已经结束了。
肖恩转头看小张。小张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脸颊上有一层很淡的粉红色，是那种刚从冷空气中走进室内时的肤色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肖恩。
“成了？”小张问。
肖恩还没回答，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像一阵不停歇的雨正落在屋顶上。他用另一只还能空出来的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排排通知正在快速滚动刷新，覆盖在旧的上面又很快被新的覆盖。
肖恩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冒出的弹窗提示，他的嘴角正在缓慢地弯起来——那个弧度像一道温暖的弧线，把所有的疲惫和紧张都包裹在里面，变成一种他早已熟悉但现在依然感到踏实的形状。
“成了。”他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王建国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肖恩的方向，上面弹出了一个窗口，窗口的标题栏上是三个他认识的字——才华分享。他的大拇指已经放在了【是】的上方。
“这个，”王建国说，“我可以点是吗？”
肖恩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
拇指按下去，屏幕亮了一下。
点的人不止他一个，那些正在走廊里、工位上、茶水间里亮起的手机屏幕正同时接受着同一条邀请，不是系统强制推送的，是一条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的信息，来自一个他们刚刚建立完毕的、没有边框也没有代价的平台。那些手指正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屏幕上，像一场正在落下的温暖的雨。雨落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滴雨落下的地方，都有一层薄薄的尘埃被压住，然后缓缓沉入地面，被潮湿的土壤慢慢吸收。
窗外有一片云经过，遮住了太阳片刻，又移开了。光重新照进来的时候，和之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差别，但空气里那层金色的、透明的细微的光片正在缓缓飘落。那光是午后太阳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和任何一张办公桌、任何一条走廊、任何一个正在看着手机屏幕的人的眼睛里反射出来的光一样，温暖而且完整，不需要被确认，更不需要被借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