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华学院大厅的墙上多了一块新牌子。深胡桃木色的底板上刻着烫金的字,字体是手写体——不是标准的印刷字,笔画边缘带着细微的粗细变化,像有人蘸了金粉用毛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下面一行较小的字:“自愿对视,分享才华。”牌子的左下角画着一片很小的叶子,银杏形状,金黄色的。
肖恩站在大厅入口,看着那块牌子挂上去。王建国扶着梯子,老板在下面递螺丝刀,老板的围裙还没解下来,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几颗蒜头。螺丝拧进墙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吱响,最后一圈拧到底,王建国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三步,歪头看了看牌子的水平度,朝肖恩方向竖起一个拇指,然后转身去收拾工具箱。
上午十点,第一堂分享课开始了。
王建国站在讲台前,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着一张设计稿。他握着激光笔,红光在屏幕的左侧画了一个圈。“今天不讲复杂的东西,”他说,“讲配色。”台下坐着的二十多个人里有会计、程序员、前台接待、保洁阿姨,保洁阿姨坐得最靠前,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膝盖上摊着一张折叠过的打印纸。
“蓝色和紫色放一起的时候要有过渡,”王建国说,“像一条河从宽的地方往窄的地方流,不能突然变窄,会卡住。”他在屏幕上调出一条渐变的色带,从深蓝到浅紫,中间段的色彩平缓地过渡,像水慢慢流过坡度不大的堤岸。保洁阿姨低头在打印纸上画了一条线,两端的颜色不同,中间段用铅笔来回涂了几层,让边界模糊了一些,然后抬头继续看屏幕。
旁边的教室里,陈飞正在教销售。他今天没拿话筒,也不需要拿,声音清亮地传到教室最后一排。他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肩膀微微向内收着,目光落在地面上。陈飞看着他,等了两秒,然后开口。
“我以前也不会说话。”陈飞说,“我说不出‘你好’两个字。现在能说,你也能。”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陈飞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一个他曾经也站过很深的黑暗里面、然后某一天推开了一扇窗的位置上,等着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第一句话不用复杂,”陈飞说,“说‘你好’就行。”
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你好。”两个字,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发抖。窗外的光落在他耳朵上,把他脸颊那层薄薄的暖意照得有一点点透明,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在落地之前被最后一束午后的阳光包裹了一下。
隔壁的教室是老板的厨艺课。人最多。二十多个人围着一张三米长的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摆着砧板、菜刀、一小碗已经切好的姜丝,还有一块五花肉。老板站在操作台一端,系着那条熟悉的围裙,他把五花肉按在砧板上,刀锋贴着肉面平着切下去,一刀到底,切面整齐,没有拖泥带水的锯齿边。“学会这道红烧肉,”他说,“比学会谈合同有用。”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是坐在最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备用的菜刀,刀面上反射着窗外的光,微微晃动着。他凑近去看那盘肉,伸手试了试肉的弹性,手指按下去又弹回来,他不确定对不对,但他觉得那块肉带着的温度是刚刚好的——他以前有个在厨房里干了很多年的邻居,也是这样按肉,说能感觉到肉里面纤维的走向,和砧板上的木头纹路很像。
大厅的另一头,肖恩正在上他的课。教室里的座位全满了,还有三个人站在后墙边靠着。第一排的桌面上摊开着笔记本,有人带了录音笔,有人开着手机的录音功能。屏幕上只有一行PPT标题:“学会拒绝。”
“下班时间到了,活还没干完。”肖恩说,“你接不接?”他停了一下,“不接。不是因为你做不完,是因为你今天已经做够了。你自己的时间也需要被尊重。”
前排的学员低头写字的速度明显快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带着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捕捉某些转瞬即逝的片断,怕漏掉一个细节。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同事——小林,肖恩记得她——举起了手。她的手举得不算高,但足够引起注意:“肖老师,怎么拒绝老板?”
肖恩看着她,停顿了大概半秒,他偏了一下头,像是从门外某个方向听见了什么动静,但很快收回视线。“你说,‘我手头有优先级更高的事。’”他刚说完,教室的门半开着,老板正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刚才切肉的那把刀,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沾着油光的刀,又抬头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一声——很低很短,像刚刚学会使用一个自己从没用过的工具,不确定这一下会不会把某个零件弄断,但也不确定弄断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把刀轻轻放在窗台上,背着手走开了。
肖恩继续讲课,翻到下一页PPT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时急一些,鞋底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间隔更短。门被推开了,林小雨站在那儿。她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外套的拉链没拉好,头发比早上出门时凌乱了一些,像是跑了一段路过来的。她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朝肖恩的方向倾斜着。
“肖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压住的急促,“快听!”
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很小,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含混的、嘴唇还没有完全学会闭合的音节。先是“ba”一声,然后是更短促的“ba”,像是正在尝试第二次,比第一次更轻,但发得更准了。第三声的时候,那个音节连成了两段:一短一长,轻轻的,像风吹过一片薄薄的窗纸,吹得很慢,纸面鼓起来又落回去。那个声音重复了两遍。
“爸……爸爸。”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那种安静是柔软的——像一张铺好的床单上放着一件叠整齐的衬衫,没有人伸手去碰它,但每个人都知道它在那个位置。肖恩还站在讲台后面,他的手指放在笔记本边缘,指腹压着页脚,但他没有翻页。他看着小雨举着手机站在门口,手机里那个声音已经播放完了,屏幕自动锁了屏,暗了下去。
肖恩的嘴角开始动了。先是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远处传来的一阵微风吹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但那张开的弧度并没有形成一个字,只是保持着半开的状态,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亮,像一盏灯的灯丝正在从冷到热的过程中缓慢地红起来。他的嘴唇终于合上了,又张开,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那东西来自周围那些静默的空气,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正从他的皮肤表面渗进更深的层次里去。
陈飞从走廊另一头冲了过来。他跑得很急,手里还攥着刚才上课时用的翻页笔,翻页笔的红点正好打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瞄准点。“他要当爸爸了!”陈飞站在门口大声说——他喘着气,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格,但很稳,没有破,没有停顿,像一句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但现在才找到合适场合说出来的台词。
全班开始鼓掌了。掌声从第一排开始,经过第二排、第三排,蔓延到靠墙站着的那三个人,他们的手掌拍在一起,声音整齐,像一场正在降落的温暖的雨。肖恩绕过讲台走到门口,小雨正站在门框边,她还举着手机,屏幕还是暗的。
肖恩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他的手臂贴着她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从急促中慢慢恢复到平稳。他低头,下巴落在她的发顶,然后他把她举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半圈。
小雨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轻轻的,只够他一个人听见:“还有一件事。”她侧了一下头,贴近他的耳廓,嘴唇几乎碰到他耳垂的边缘。“我又怀孕了。”
肖恩的脚停住了。他把她放下来,退后了半步,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在确认刚才那句话的每一个字。小雨仰着头看他,嘴角正在弯起来,已经弯到了眼睛开始笑的地步。“你又要当爸爸了。”她说。
肖恩的嘴唇张开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出来了,比他预想中大一些,比他预想中高一些。“我又要当爸爸了!!!”
陈飞站在旁边,愣了一秒。然后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笑和惊讶之间的肩膀小幅度颤动——他眨了眨眼:“这次我可没帮你喊啊。”
整个教室笑了起来。有人在拍桌面,有人碰倒了水杯,有人笑着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笔。笑声从门口涌向走廊,沿着走廊两侧的墙壁折返回来,那声音没有尖锐的边缘,只是持续地、温和地填满了所有角落。
王建国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和一张还没裁好的卡纸。他边走边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又低下头,像决定了什么似的,加快了脚步,走到大厅的桌子旁边,摊开卡纸,拧开颜料盖,沾了红色,开始画。他画了一个圆圆的头,又画了两个更小的圆挨在旁边,然后又画了一个比它们都更小的圆,四个头,四个身体,四条连接的线。他画得很专注,笔尖移动的速度均匀,画完了之后把笔放下,等着颜料干。
老板从茶水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沿上还沾着几点酱油渍,是刚才尝红烧肉味道时留下的。他端着空碗站在门口,对着肖恩的方向喊了一句:“我去炖汤,这次得双份!”
他的声音穿过走廊和门框的重叠,抵达教室门口时已经微微变弱了,但那个“双份”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逗留着,像水面上的最后一道涟漪。
肖恩抱着小雨,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感觉到她正在笑,因为她的肩膀在他的手臂内侧一颤一颤的,那种颤动很轻,沿着他的手臂传上来,一直传到他的锁骨。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暖——阳光从偏西的方向斜着照进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温度和厚度,把那些正在摊开的笔记本、正在变干的颜料、正在晾凉的碗沿都涂上了一层均匀的、不会褪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