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杨先生就来敲木棚的门框。
林清松睁开眼,天还是灰的,寒气从衣领灌进去,激得他缩了缩脖子。布包靠在墙角,夜露冻成薄霜,抖一抖,簌簌地碎了一地。棚子是镇上人看粮用的,空了,四面透风,顶上的茅草被风掀了几片,露出灰蒙蒙的天。他在棚角睡了一夜,地上垫着干草,身上盖着那件旧袄子。
杨先生站在棚外,竹杖拄地,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他穿的和昨天一样,灰布道袍,袍角干净,没有霜迹。
“走吧。”
林清松把布包甩上肩,跟出来。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肩膀,没说话,跟在杨先生后面往镇外走。
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两边的枯草被霜冻了一夜,白茫茫一片。林清松的鞋底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小腿先是凉,再是麻,走着走着就感觉不到了。他只管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一步一步碾碎路面的薄霜。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淡黄色的,没什么温度。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地势往下走。两边的荒地渐渐收了,出现一些矮坡和沟壑,枯草在冷风里晃。前面传来水声,哗哗的,不响,但在空旷的冬天格外清晰,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绕过一道土坡,河露出来了。
不宽,三四丈。冬天水小,两边的河床露出来一大截,石头滩上覆着薄薄一层冰碴。河水从上游淌下来,清冷冷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滑,有的棱角尖锐。水碰到大的石头就绕过去,绕不过去的就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挤不过去的地方就贴着石头漫过去,慢慢把石头磨得更圆。
杨先生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竹杖横放膝头,眼睛看着河面,什么也没说。
林清松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布包放在脚边。石头冰凉,隔着裤子渗进骨头缝里。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膝盖发木,就换了个姿势,把脚往回收了收,蜷在身前。冬天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暗沉沉的,没什么反光。水流的声音听久了,觉得那是什么东西在有韵律地呼吸。
他看见水到了石头前面,先是一顿,在顺着石头的边缘分开,从两边流过去。分开了两股,又在石头后面重新合拢。合拢的时候打了个旋,旋面转了半圈,慢慢就散了。没有较劲,也没有留下来不走,就是绕了一下,走了。
林清松想起茶坡上那些人——李三郎堵在院门口骂他,刘婶指着鼻子说他忘本,井边的妇人背地里嚼舌根。以前想起这些事,心里像是被攥住了,喘不上气。现在看着冬天的水从石头旁边绕过去,心里像是冻土被什么东西敲了一记,裂了一道细缝,底下的冰层还没有化,但表面不完整了。没想通,就是看着水绕着石头,觉得那个情景顺眼。
河对岸有一棵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僵直地垂着,在风里一动不动。枝条的尾端凝着细小的冰柱,一排一排的,像垂下来的钉子。冰柱在淡薄的日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半截没在水里,半截露在外面,露出水面的部分生了暗褐色的苔。水漫过去的时候,苔的颜色变深了一些,水一退,又淡回来。反复地变,反复地淡。
一只灰色的鸟从河对岸飞过来,落在离他不远的石头上。冬天的鸟毛膨着,比夏天圆了一圈,它啄了两下石头面上的冰碴子,没找到吃的,歪头看了看林清松,又歪头看了看河水,扇了扇翅膀,飞走了。飞的时候翅膀在冷空气里扑棱了两下,声音比夏天脆。
林清松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嵌在河岸的冻土里,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土里。他伸手掰了一下,没掰动。又掰了一下,还是没动。手指尖很快被冻红了,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两人静静的,谁也没说话。水流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林清松的耳朵里全是那个哗哗的声音。他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河,看着石头,看着水一点一点地从石头旁边绕过去。石头在那里,水在那里,水过去了,石头还在那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从河对岸的山后面慢慢移过来,又慢慢移过去。林清松看着那道阳光从岸边的枯草上,从自己的脚面到膝盖,又到肩上,最后走了。天光暗了一层,河水的颜色也跟着变了,从灰白变成暗青。
杨先生站起来,把竹杖从膝头拿下来。
“走吧。”
林清松站起来,拿起布包,看了一眼那块被水绕着走的石头,跟在杨先生后面往回走。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土路、枯草、白霜。太阳已经在身后了,前面的路灰蒙蒙的。脚步声在冻土上很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傍晚,又回到镇上。杨先生走到镇口,停下来。
“明天继续走。”
“去哪?”
“有人的地方。”
杨先生说完,转身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冻硬的土路上笃笃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林清松走回木棚,在棚口的干草堆上坐下来。干草冻得发脆,一压就咔嚓响。他靠着木棚的立柱,布包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那块干粮,掰了半边,含在嘴里。干粮冻得跟石头一样硬,含了好一会儿,等到外层化了,才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打开水壶,抿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打了个冷颤。
他靠着木棚,闭着眼。
脑子里是河水的声音,还在哗哗地流。石头在水底下,一动不动。冬天的水从它们身上流过去,什么都没留下。他想起枯树光秃秃的根,想起河底被水磨圆的石头,想起茶坡上那些被砍断又补种的茶树,想起哑先生写的“回来”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想了许多,什么也没想通。但他不着急。
天彻底黑了。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一道墙,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有人在屋里说话,听不真切,只听到低低沉沉的嗡嗡声。有孩子笑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林清松伸手摸了摸布包底下那双新布鞋,没拿出来,只摸了摸,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风从木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裹紧衣裳,把下巴缩进领口里,闭上眼睛。
河水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