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餐馆的桌面被清理干净了。陆闻的那幅画已经被小雨收进了一个干净的透明文件袋里，放在靠墙的矮柜上。新来的年轻人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屏幕的角度朝外，刚好能让坐在对面的两个人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他坐下来之后，双手还搭在键盘两侧，指尖悬着，没有落下去，像在等一个信号。
“阿杰。”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很干，像嗓子很久没有喝过水了。“我写了三天，一行都没留下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代码编辑器的界面，左边是文件目录，中间是正在编辑的代码区，右下角有一个终端窗口。终端窗口里几乎全是红色的字。报错信息一行接一行地堆叠着，最上面的一条已经被顶到了窗口顶部外面，最下面一条还闪着光标。报错信息之间偶尔夹着几行白色的调试输出，但那些白色很快又被新的红色覆盖了。他写的代码行数不多，可读性却很差——变量名混乱，缩进不一致，甚至有几行注释写着“这里可能不对”和“待修复”。
“我写一行删两行，”他说，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删的时候觉得不够好，重写的时候觉得方向错了，回头再改的时候又把之前改过的破坏了。三天循环，回到了原点。”他低头看着屏幕，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是在等待某个已经等了很多次的信号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等待的东西没有来。
肖恩看着屏幕。他的目光沿着那些代码的缩进层次往下走，在某些行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逻辑没问题，”肖恩说，“你为什么不提交？”
阿杰的手指蜷了一下。“不够完美，”他说，“会被骂的。”
“谁骂你？”
“我自己。”他的声音在最后那个词上轻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很快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三个字说出来之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连老刘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水流声都停了两秒，才重新响起。肖恩看着阿杰的眼睛。阿杰没有回避，他看着肖恩，他的目光是稳定的，像一个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再期待会有一条岔路出现。
肖恩从桌子对面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阿杰旁边。“写一个能跑就行的程序，”他说，“不计较美观。”
阿杰的手指还停在键盘旁边。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了。“什么叫能跑就行？”
肖恩的手落在他面前的键盘上，他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代码，很短，只有一行。他按了一下回车，终端窗口里跳出了一行白色的输出。那五个字母一出现，终端窗口里所有的红色报错都被推到了上面。它的下方干净得像是刚被清理过一样，没有任何标点，没有任何装饰，就是那五个字母和两个括号。它跑起来了。程序运行成功，没有报错，没有崩溃，没有任何红色的字出现在它后面。终端窗口里只有那一行白色的输出，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纸。那些红色的报错信息被推到了上方，像被一层温暖的、柔和的光线覆盖住了，那些错误还在那里，但它们的颜色正在变淡，从刺目的红色变成一种更接近橘色的调子，像火焰在燃烧的尾声逐渐转为余烬。
阿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没有发声。“这也太简单了。”他说。他的目光还停留屏幕上，像是要通过反复确认来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运行成功了。
“先跑起来，”肖恩说，“再优化。不然你永远在写第一行。”
阿杰的嘴唇合上了。他的手指在那行“hello world”旁边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打字了。他没有删掉那行“hello world”，而是把自己的新代码接在后面，用空行隔开。他的手指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正在逐渐找回一种已经荒废的节奏，缓慢地开始加速，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到以前的速度。他打了一行变量定义，然后是一行循环，然后是一行判断。每打完一行，他都会停下来，用目光快速扫描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写。他这次没有删掉任何东西。屏幕上那些代码正在缓慢地累积，一行接一行，像一条正在被一砖一瓦铺平的路，每放下一块，下一块就有了落脚的平面。
十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程序。它很简单，只是一个猜数字的小游戏。程序随机生成一个数字，让用户输入猜测，然后给出“大了”或“小了”的提示，直到猜中为止。代码不到三十行，缩进正确，变量名虽然简单但不影响阅读。阿杰按了一下回车，终端弹出了第一行提示。“猜一个1到100之间的数字。”旁边有一道正在闪烁的光标，它没有跳动，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被使用的新工具。
旁边响起了几声掌声。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正靠在门框上。陆闻也站起来了，他走到桌子的另一侧，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运行的猜数字游戏。“这挺好玩的。”他说，“我可以试一下吗？”
阿杰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等待输入的光标，他的眼眶开始变红了。“我半年没写完过一个程序了，”他说，“写一行删两行，写了删，删了写。每次打开编辑器都觉得前面有一堵墙。”
肖恩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动作不重，刚好够让他感觉到那一拍的温度。“完美是敌人，完成是朋友。你能让它跑起来，就说明你已经翻过了那面墙。接下来你可以让它跑得更远。”他的手掌在阿杰肩上停了一会儿。
阿杰把电脑屏幕转向了老刘和陆闻，一边指着界面上的操作方式，一边解释如何输入数字。老刘猜了三次，第一次猜50，程序说“小了”；第二次猜75，程序说“大了”；第三次猜62，程序弹出了“恭喜你猜对了！”的提示，旁边还有一行计数，记录了他尝试的次数。老刘笑了，眼角微微眯起。“这比我做菜简单，”他拍了拍手，“按几下键盘就行了。”
晚餐是阿杰请的。他点了一桌菜，比他平时一个人在家吃的量多了很多。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从桌子的各个角落响起来，像一场正在进行的、节奏舒缓和稳定的小型合奏。老刘的土豆丝被第一个光盘，然后是陆闻那道清炒时蔬，然后是阿杰自己没动几筷子但被其他人分完的糖醋排骨。阿杰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汤，低头看着碗沿上的一小片葱花，声音里带着一种刚被释放后的缓慢踏实。“我能继续写。不一定马上写出什么好的，但能写。”
肖恩刚要开口，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外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方言尾音，语速不算快，但有一种正在努力保持清晰的认真。“肖老师吗？我是孙敏，在县城中学教数学，教了六年了，班里有学生说我上课讲的东西听不懂。”手机里传来的女声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怎么组织下一句话，“我已经讲了很久了，背也挺直，语速不快不慢，但学生告诉我他们听不懂，问我能不能换一种方法讲。”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打印着猜数字游戏代码的纸页。阿杰正在把它收起来，折了两下放进外套口袋里。
“肖老师，”电话里又说了一句，“你能帮我想想怎么让学生听懂吗？”
肖恩看着窗外，街对面的路灯正好亮起来了。灯光在雾气中散射开来，把街道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正在被缓慢绘制的水彩画。
“你给我地址，”肖恩说，“我明天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