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肖恩正在医院的走廊里往外走。他刚把张主任送进手术准备室，转身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小张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上显示着“小张”两个字，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未接标记，说明他已经打过一次了，没等到接听，又打了一次。肖恩按了接听键。
小张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的额头正在冒汗，有一滴汗正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擦。“系统被黑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个字之间的间隙被压缩了，像一条正在被快速拉直的绳子。“分享功能全乱了，有人在乱借才华。”
他切换了一下镜头，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他身后的方向——才华学院的大厅里，一群人正站在各自的工位旁边，每个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按了暂停。有人的手停在键盘上方，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讲义上，但没有人动。整个画面凝固了片刻，像一幅还未完成的素描被轻轻擦去了一角，线条开始模糊。有一个人举着手机，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内容听不清。小张把镜头收了回来，重新对着自己的脸。“已经开始了。”他说。
他切换了画面，屏幕里的场景切换成了才华学院的内部监控画面。总监王建国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是一张刚铺好的画纸。他的右手正在纸上移动，笔尖离开纸面后留下了一段断断续续的痕迹，线条的方向中途变了两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拉扯着。他停了一下，把笔换到了左手，又在纸面上画了两笔。那两笔比刚才的更短，像试了试就放弃了。
他放下笔，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紧接着监控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房间。陈飞站在一面镜子前，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从那间房间里传出来。他说了第二遍，嘴型比刚才更清楚了，但监控的麦克风没有捕捉到任何声音。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的嘴唇张开了，但他停住了。
监控画面再次切换。老板坐在财务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账本，他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结果，又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像在确认两个不同的东西是否属于同一类别。然后他按了清除键，重新输入，数字变了，刚才那个结果已经不见了。
肖恩盯着屏幕。“谁干的？”他问。
小张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查不到IP。但留言板上有一句话。”
他把手机的镜头对准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行字，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字体是那种没有衬线的标准系统字体。
“才华不该分享，该独占。”
肖恩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关掉了视频通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小雨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怀里抱着孩子，正低头给孩子整理衣领。“怎么了？”她抬头看着肖恩，脚步慢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我要回去一趟。”肖恩说，“很快。”
他当天傍晚就到了机场，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灰紫。飞机起飞的时候，地面上的城市正在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片散落的光点，道路上的车流正在变慢，有些路口已经堵住了。窗外的云层开始变得厚重，底层的灯光正在被一层逐渐扩散的薄雾覆盖，像一幅正在被擦拭的画面，细节正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肖恩落地的城市和他离开时已经不一样了。机场出口的人流比平时慢了很多，有人站在通道中间低头看着手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停下来。他走出航站楼的时候，看到外面停车场的车流几乎不动，几辆车停在出口处，后灯亮着，没有往前移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车窗半开着，外面的空气带着一种潮气。
“师傅，走吗？”肖恩问。
司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启动了车，车子的引擎在怠速状态下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出租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前方的车辆排成一条长队，但没有往前的动静。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声音在车队和街道之间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了。前方的车没有动，旁边的车也没有动，整条路像一条静止的河流，所有的水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住了。
肖恩注意到车窗外面有一个正在施工的路口，指示牌上的箭头方向是反的。他往旁边看过去，一辆公交车正停在站台边，车门没有关。司机正低头看着一份折叠了几次的地图，指尖在一个地点上停着，但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一个穿着设计公司制服的年轻人站在路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几行正在输入的文案，输入了一部分，光标还在闪，但他没有再往下写。他身后的人正在排队等着进一栋办公楼，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好几次，门都没有开。
出租车在距离才华学院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停住了。前面的路不通，三辆车堵在路中间。司机摇了摇头，肖恩付了车费，下车步行。他走过那些在路边站着的、坐着的、正在拨打电话但一直没有接通的人。有一个人靠在墙边，抬头看着信号灯，红灯亮了之后它没有变绿，绿灯亮了之后它也没有变红。几个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坐在路沿上，手里握着手机，其中一个正对着屏幕说话：“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你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推开才华学院大门的时候，大厅里没有人。键盘声、脚步声、说话声，所有那些白天应该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里有一种安静——不是那种柔和的、让人安心的安静，是一种像被暂停按钮按住了的、凝固住的安静。他穿过大厅，走进办公室。小张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片正在快速滚动的日志，行与行之间的间隔很密。他转过头，看见肖恩进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封已经等待很久的信。“你看这个。”他指着一行日志记录。日志的底部有一个标记符号，在那些数字和字母中间显得格外突出——那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由三条短直线组成，形成一个像展开的扇子或动物的爪印的图案。
肖恩盯着那个符号。他看过这个符号之前有一次，在打印机背面，在一张被涂改过的草稿纸右下角，某个文件夹的标签边缘。它像是一个人练习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签名，笔画固定，拐角尖锐，每一笔都落在他记忆中相同的位置上。他说不清是在哪里见过它，但他认得它，像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可见——某个东西正在被缓缓地、确定地拉回它的位置。
王建国从走廊另一头推门进来。他脚步有些急，走到屏幕前面，低头看着那行日志。他的目光落在那符号上。他的嘴唇开始动了，声音从他喉咙里艰难地、缓慢地挤出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被缓缓掀开，露出了它下面压了许久的东西。“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用力过猛之后的干涩，目光还落在那个符号上，“我徒弟小林的标志。”
肖恩看着他。“你徒弟？”
王建国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符号上，像在看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的遗物。“他跟我学了两年设计，”他说，“学得不错，后来……”他停了一下，声音落回更低的频率，“后来偷了我的设计拿去参赛，拿了个奖。我开除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忆那句已经被时间压得很薄的话。“他说，‘我会让你记住我。’我一直没告他。我以为他只是年轻，气盛。”
肖恩看着他的眼睛。“他回来了。”
王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那个词还没有成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被手推开的，是被脚踢开一条缝，然后有人从门缝里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比之前照片里的长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不太整齐。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肖恩身上掠过，落在王建国身上，像读一段已经练习很久终于等到开口时机的话。他的嘴角正在弯起，那个弧度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站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门开了，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需要再等。
“师父，”他说，“好久不见。这次轮到我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