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走进来的那一步很轻。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外套，步伐一致地跨过门槛，像一队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行列。他们在大厅里分散开来，站在不同的位置，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存在正在改变这个空间的密度——空气变得更沉了，那些原本在走廊和工位之间流动的光线变得不再顺畅，像水流遇到了几块突然出现的礁石。
王建国往前迈了一步。“小林，”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定，像一扇门在关闭之前最后保持的直线位置。小林站在离他大约两米的地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看着王建国，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没有那些他在来的路上可能经过的情绪。他看着王建国的目光，带着一种被长久压着、现在终于找到了释放点的张力。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大，像一声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积蓄了很久的闷响。“你当年教我设计，”小林说，“但你从来没夸过我。”
王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他看着小林，像在努力回忆某些他认为自己已经记住了但其实只记得一半的事，“我没夸过你吗？”小林看着他的眼睛。“你只说‘还行’，”小林说，“永远‘还行’。第一年还行，第二年还行，第三年还是还行。”他的声音在高处停了一下，像一个人的情绪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正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平稳落地的位置。“我拿了设计比赛第二名，你给我看那张作品，说‘还行，继续’。我做了你们公司的主视觉方案，你说‘还行，改第三版’。”
“还行”像一枚钉子，钉在王建国的记忆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几段对话，想起那些被自己轻轻带过的时刻，像一层薄薄的光被风吹走之后，露出底下更清晰的表面。那些他以为已经翻过去的纸页，现在正在一页一页地被重新翻开。
肖恩站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光线的交界处。“所以你恨的不是分享，”他说，“是你师父没给你认可。”
小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肖恩，像在评估一个正在试图用新的角度重新解读旧地图的人，想知道他手中的地图是否真的能覆盖那些被忽略的区域。“才华应该是抢来的，”小林说，“不是施舍来的。你们搞分享平台，就是削弱竞争。一个人把才华给了别人，别人变得更强了，那他自己呢？他原地不动，等着被别人超过。”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肖恩身上移开，扫过大厅里那些正在看着他的人。“他们学到的每一分，都是你们分享出去的。这世界上就那么多才华，你给别人一分，自己就少一分。”
肖恩看着他，又往前走了半步。“你错了。”他说，声音平缓而清晰，“分享不会让才华变少。你师父当年教了你，现在他教了几百个人。那些人又去教别人。你告诉我，这怎么变少了？”小林没有立刻回答。“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仍在重复那个已经在脑海中盘旋了很久的问题，“那又怎样！他们能超过我吗？”他的目光落在肖恩的衬衫的领口上，没有移开。“他们超过我，然后呢？一个比我更强的设计出来了，打败了我，然后我去学他。我没有成为我自己。”
“为什么要超过你？”肖恩问。他停下来，等着小林的目光从他的领口移开。窗外的光线正在逐渐变淡，但还没有完全消失。时间足够让一场对话到达它的核心，也足够让一个人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走到另一个人的座位旁边。他继续说道：“他们只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就够了。你不需要被超过，也不需要超过别人。你在这里做的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是你自己的。你的画，你的设计，你写下的每一行字，都可以是你自己的。”
小林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嘴唇正微微抿着，像在抵抗某种正在从内部向他涌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座正在涨潮的河流旁边，不确定水位会升到什么高度才停住。
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一个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踩在大厅的地砖上，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像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现在终于走到了需要开口的距离。“小林，我帮你。”那个人说。
小林转过头。赵凯站在大厅入口处的阴影边缘，像一扇已经被推开一点点的门。“你怎么来了？”小林问。赵凯看了一眼小林，然后侧过头，把目光投向站在窗边的肖恩。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规则的四边形。赵凯站在那扇门边，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是来帮他的，”赵凯说，“我是来帮你的。”
小林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赵凯，像在重新审视一段刚刚打开但很快又被合上的文件。赵凯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向前移动了一段，正好碰到肖恩的影子的边缘，然后停在了那里。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像一条条被拉直的线，把房间里的每一个点和另一个点连接在一起。空气开始改变方向，像一阵持续了很久的风正在不知不觉地调整自己的角度，从毫无头绪的飘动变为朝着同一个方向稳步前进。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均匀的亮带，没有中断，没有被任何东西遮挡。
赵凯站在那道光的边缘，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往前走。“我确实不是来帮他的，”赵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是来帮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