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过渡，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露出底下那片正在逐渐暗下来的蓝色。赵凯站在肖恩和小林之间的空隙里，那空隙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他站在那儿，两只脚都踩实了。
小林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不是应该恨他吗？”小林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重新审视的困惑。“我恨过，”赵凯说，“但他教会我做人。”
小林退后了半步。他的脚跟碰到了身后那排椅子的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看着赵凯，像在重新读一段他以为自己已经背熟的段落，读到一半发现后面几行被撕掉了。
赵凯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小林面前，站在他能清楚看见小林眼睛的位置。“你知道我变成过怪物吗？”赵凯问，“没有人认可我，所以我毁掉所有人。”他看着小林的眼睛，没有移开。“没有人认可我——没有人在乎我能不能画出比昨天更好的东西，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还有力气继续写下一行代码。所以我选择了一种方式，把他们从我的视线里清除出去。删掉他们，他们就没法再忽视我了。”
小林看着他。“我没有毁掉所有人，”小林说，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想让他们停下来，不再分享那些本该被藏着的东西。”
赵凯看着他。“毁掉别人不会让你变强，”他说，“只会让你更孤独。”
小林的手攥紧了。“你懂什么！”他喊。赵凯看着他。“我懂，”他说，“因为我是你。”那三个字——“因为我是你”——像一枚石子被投入一片静止的水面，最初的震动很小，但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碰着岸边的石头又折返回来，和自己的下一圈叠加在一起，形成更复杂的纹路。他伸出手，张开手掌，停在空气中。
“放下吧，”他说，“我用了两年才放下，你可以比我快。”
小林看着那只手。赵凯的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疤——不是新伤，旧痕迹，边缘已经模糊。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着，没有往前伸，也没有收回去。
小林看着那只手。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了，起初是指尖，然后是整只手。那层颤动从他腕部开始扩展，沿着前臂向上蔓延，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绳子，振幅不大，但持续着。
王建国走上来。他穿过小林和赵凯之间那层正在变薄的距离，站在小林面前。他低着头看着小林，目光落在小林颤抖的手指上。“你的设计很好，”王建国说，“我一直想说。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小林抬起头。他的目光在王建国脸上停住了，像在读一段他等了很久但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的话。“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重量。“你知道我毕业之后第一份设计稿，第二版就能用了吗？”小林问，“你知道我还在模仿你的笔触，每一个转角都照着你的习惯画吗？你知道我拿那个奖的时候，就在想你会不会多说一句‘好’。”王建国看着他。“我怕你骄傲，”王建国说，“我错了。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说出更完整的话，但你没有，我也没有。”
他伸出手臂，抱住了小林。
那个拥抱很稳，像一个人站在一条已经停稳了的船上，两手扶着栏杆。小林被那双手臂环住的时候，他的肩膀先是绷紧的，像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正在被人从外面推，门轴在抗拒，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住了。
小林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低头，把脸埋进王建国的肩膀里，像把一个很重的东西放在一个他已经找了很久的位置上。“我错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错了。”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那几下的节奏是均匀的，中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他按下了“是”。大厅里的那些电脑屏幕在同一时刻恢复了亮光——原本布满乱码和报错日志的终端窗口正在被逐一替换成正常的桌面，图标恢复、文件恢复、打开的文档页面重新出现了它的内容，底部状态栏也重新开始显示正常的文件状态和保存时间。
所有手机在同一时刻收到了一条新的通知。屏幕同时亮起，弹出一行系统提示：“系统已修复，才华分享继续。”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小林。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比正常的步速快一些，像有人在赶往某个已经确定了时间的地方。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一步往大厅里面走，但他们站在那儿，足以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小林看着他们，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些什么。他没有说。他跟着那两个警察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师父，对不起。”他说。
王建国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他看着小林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嗯。”
小林转过头，走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被门框上的密封条缓冲过的闷响。
肖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小雨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要生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大厅里的光线还在变暗。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更深一些的色调，一层薄薄的云正在慢慢地铺展开来。有人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有人正在给电脑接上电源线。王建国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板上，像在目送某件东西逐渐离开视野，但他没有转身。
陈飞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肖恩旁边。“我们走吧。”他的声音很稳，三个字连在一起，像他从来没有失去过说话的能力。肖恩看着他，点了点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走吧。”
他们穿过大厅的时候，赵凯还站在窗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没有转头。他的手指搭在窗沿上，那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