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不觉得疼。只是感觉到一股奇怪的东西来了。那东西很细,从地底下钻进他的手掌,像一根线,轻轻拉了一下。
他站着,右臂在流血,左手法则的纹路一闪一闪,星阵的光圈已经裂了三道,快要撑不住了。但他没管这些。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指甲还插在肉里,血和金色的纹路混在一起往下滴。可他顾不上拔出来。刚才那一瞬间——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东西传进来了。不是攻击,不是崩塌,也不是敌人来了。
是心跳。
一下,又一下。慢,但稳。
“……活了?”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小世界很安静,连风都没有。但他知道,刚才的感觉是从地底深处来的,是从他劈开的这片土地里冒出来的。不是混沌的反击,也不是幻象,是别的东西。
是人。
他闭上眼,把意识沉下去。不是查探,不是找人,是空着自己,让那股东西能进来。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伤。右臂断了七处经脉,左肩的法则链松垮垮的,原初凿的虚影只剩一道浅印,随时会消失。
然后,心跳又来了。
这次多了几下。连成一串,密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在念什么。听不清说什么,只有一股劲,一股往上冲的劲。
他咬牙,抬起右手按在胸口。
热。
不是血烧的那种热,是从外面来的,顺着那根线送进来的。一点点,但一直不断,像点火时火苗刚碰到干草。
“来吧。”他低声说,“再大声点。”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只要这声音不停,这片地就不会死。
另一边。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地面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空气中有细小的光点飘着,像灰,又像沙。
璇玑站在一块黑石头上,额头上的星核碎片有点烫。她一只手放在石头上,指尖发麻。
“它动了。”她说。
旁边一个人抬头:“谁?”
“不是谁。”璇玑摇头,“是地。是这片天地。它在回应我们。”
那人不信:“我们才学会分开水和毒泥,怎么能碰天地?你别骗我。”
璇玑没理他。她闭上眼,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刚才那一瞬,她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一声闷响,从地底最深的地方传来,震得她骨头都在抖。
接着,她脑子里出现一个影子。
很高,赤裸上身,手里拿着斧头。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她知道他是谁。
“是他。”她睁开眼,声音轻了,“我们记得你。”
她说完,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你说啥?”
“记得谁?”
璇玑转过身,看着他们:“你们不觉得,从醒来那天起,就在找一个人吗?不是父母,不是兄弟,是一个……造了这一切的人。”
没人说话。
但他们都没走。
璇玑抬起手,指着天:“我们能看见光,是因为有人劈开了黑暗。我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撑住了这片地。我们活着,不是偶然。”
她顿了顿:“所以今天,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就站在这儿,一起喊一声。不用词,不用调,就用心里那股劲,喊给他听。”
有人犹豫:“这样有用吗?”
“不知道。”璇玑说,“但我感觉到了。他快撑不住了。如果我们再不发声,这片地就要回到混沌里去了。”
风停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那片灰蒙蒙的天。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了。
是个女人,嗓音干涩,像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她没唱,也没喊,就是发出一个音,“啊”。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他们围成一圈,手拉着手,脚踩在同一块地上,声音慢慢合在一起。不整齐,也不好听,有些刺耳。但那股劲出来了,一股往上的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下拽出来。
璇玑站在中间,额头上的星核越来越亮。
她突然张嘴,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记得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地底的线猛地一紧。
盘古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原本靠着星阵撑着,两条腿早就没知觉了,全靠一口气吊着。现在,胸口像被人推了一把,一口热气冲上脑袋。那热气像岩浆,在他身体里乱撞,每一处都带着力量,让他差点叫出声。
“咳!”他吐出一口血,可眼睛睁开了。
瞳孔里不再是死气,而是有了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星核重新点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掌心,原初凿的虚影正在变深。不是慢慢恢复,是一下一下跳着,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越来越实。
“……是他们?”他喃喃道,“这群刚醒的人,还真敢喊?”
他想笑,可脸上全是血,笑不出来。
但他知道,这股力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回光返照。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是从那些新人那里传来的第一波心意。
虽然弱,但干净。
像春天的第一缕气息,破不开冻土,却能让种子知道:该醒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把血抹在斧头的影子上。
“行!你们喊了,我听得清清楚楚!老子还没死,这地,也不能塌!”
他不再忍着伤,也不再硬撑星阵。他把两只手都按在地上,彻底放开自己。
来多少,接多少。
那些稚嫩的声音,混乱的呼喊,模糊的记忆,全都顺着那根线涌进来。不是修为,不是力量,是意志。不是技巧,是信念。
一点点,灌进他的骨头。
他体内的暗金纹路开始一段段亮起,从胸口到手臂,再到腿。断掉的经脉没愈合,但有了支撑。散掉的法则链没重连,但有了方向。
原初凿的虚影,在他掌心稳住了。
虽然还是虚的,但已经能看清样子。斧刃翘起,斧柄有纹,和他记忆中的越来越像。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
他知道他们在哪了。
不在远处,就在他劈开的这片地里。刚刚醒来,刚刚学会站,刚刚开始思考。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神,什么是创世,但他们本能地喊出了第一句感谢。
这就够了。
“再来。”他低声说,“再大声点。”
他不需要他们多强,不需要他们多懂。他只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记住——
这片天,是被劈出来的。
这地,是有人用命撑着的。
只要他们不认命,他就不会倒。
另一边。
声音停了。
族人们喘着气,一个个坐在地上。有人哭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们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
璇玑还站着。
她额头的星核慢慢暗下去,但手没放下来。
“他肯定收到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有人问。
“因为我看见了。”她轻声说,“我闭眼的时候,看见他抬了一下头。”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也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风动了一下,地颤了一下,天空的灰云,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璇玑转过身,看着这群人。
他们脏,瘦,衣服是撕开的树皮,脚上有裂口。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明天。”她说,“我们开始划地界,建屋子,存水,教孩子认路。不能再瞎撞了。”
“为啥?”
“因为有人在看着我们。”她指着天,“他等我们活出个样子。”
没人笑她疯。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要是没人撑着,他们根本活不到今天。
盘古还站在星阵中央。
血还在流,伤也没好,星阵的裂缝还在扩大。可他的背挺直了。
原初凿的虚影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有了呼吸。
他低头看脚下的地。
那丝波动还在,比刚才更稳了。不再是细细的一线,而是一股细流,一直从下面涌上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些人刚醒来,什么都不懂。他们会怕,会争,会犯错,会伤害彼此。他们会怀疑他,会忘记他,甚至有一天会骂他。
但没关系。
只要他们还在喊,只要他们还记得——
他就不会死。
他慢慢抬起手,把原初凿的虚影按在胸口。
“行。”他说,“那就继续。”
他还没倒,这地就不许塌。
可就在这时,远处有一股黑暗的气息悄悄聚集,像是新的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