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闪了一下,陈牧正靠在研究所观测室的椅子上。
他没看报告内容,也没听耳机里的语音摘要。突然,他感觉后颈一疼,像被针扎了一样,直冲脑袋。他猛地睁眼,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冷汗从鬓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记录本上。
“又来了?”林溪站在他旁边问。她已经过来了。陈牧喘着气,擦掉脸上的汗。林溪把平板拍在桌上:“你脑波出问题了!前额叶活动太强,像烧红的铁棍插进去!”她指着曲线图上的尖峰,“每次你看档案馆的信息,这根线就会跳——他们正在用你放大信号!”
陈牧没说话。他眼前没有画面,耳朵里也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看。不是看他的脸,是穿透头骨,翻他的记忆。那种感觉不像痛,也不像烫,更像实验室里电击神经,电流一点点激活大脑。
“时间。”他哑着嗓子说,“记一下时间。”
林溪低头看表:“一点十七分。持续四十三秒。和上次隔了六小时零八分钟。”
她把平板递过去。上面有三条线:蓝色是脑波,红色是压力激素,黄色是肾上腺素。三道线刚才一起冲到顶点。但蓝线不对劲——前额叶特别活跃,像是完全清醒,其他区域却像停了。
“这不是头痛。”她说,“你脑子没坏。你在想事,甚至……比平时还想得多。”
陈牧喘了口气,抹了把汗。他闭眼再睁,眼神稳了些。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他说,“凯瑟琳一动,这边就有反应。不是巧合。这是反馈。”
林溪没反驳。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是过去三天的对比。“你看,每次你接触档案馆的信息,哪怕是新闻、会议纪要,那种‘被看’的感觉就会提前出现。但它真正爆发,是在有人尝试破译高维信号之后。”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像现在。你不只是接收信号的人。你是信号源。”
陈牧盯着图表,喉咙发紧。他当然知道。自从那七十二小时回来,他就变了。身体没变,但意识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比如空间波动,比如……注视。
以前这种感觉会跟着头痛来,疼完就没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它自己出现了。像背景音,随时可能响起来。
“我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觉得外面全是眼睛。不是一两只,是一大片。无数光束照着我。我不用看也知道它们在动,在记录。”
林溪坐到他对面,合上平板。“那你别去想它。”
“不想?我们刚收到消息,全球十七个监测点同时捕捉到编码脉冲,还收到了警告。你说我不想?我能装没事?”
“你能。”她说,“你必须能。”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肩膀。
“听着,陈牧。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被看着,是你觉得自己在被审判。你觉得每一步都被盯着,做错一次就会完蛋。但这不是审判。这只是观察。”
“观察?”他冷笑,“他们连读取都要警告。这也叫观察?”
“对。”她点头,“正因为他们只警告,不动手,这才是观察。如果他们是敌人,我们早就消失了。如果他们是神,一根手指就能灭了我们。但他们没。他们只是标记了一下,像实验员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陈牧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稳,不安慰,也不夸张。
“你觉得我们是小白鼠?”他问。
“我觉得我们是样本。”她说,“而且是值得长期记录的样本。你忘了?亚特兰蒂斯文明早就越界了,他们改物理规则,结果被清除了。可我们呢?我们还在做事。我们还能讨论要不要用‘烛芯’,还能争论该不该破译信号。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还没踩红线。说明我们的行为让他们还想继续看。”
陈牧没说话。
“所以别把他们当神,也别当魔鬼。”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就当是隔着玻璃的科学家。他们在看,我们在活。但我们不是为他们表演,是为了让他们记住我们。”
“活?”他声音低了。
“对。”她说,“你不用懂他们,你只要让他们不能忽视你。你不用反抗,你只需要做出让他们想继续记录的选择。这就够了。”
屋里安静了。
陈牧低下头,手撑着额头。他的呼吸慢慢变深,节奏也稳了。
“你说得轻松。”他低声说,“可你知道吗?刚才那四十秒,我脑子里有个念头——也许我们所有决定,早就在他们计划里。我们的挣扎,我们的谈话,甚至你现在对我说这些话,都是程序的一部分。我们根本没得选。”
林溪没急着回答。她拉开抽屉,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墨水晕开成黑斑。她举起纸,放到陈牧眼前:“癫痫病人发作前,用呼吸控制自己,推迟三分钟。”她突然捏住他下巴,让他看着她,“当他成功时,眼里不是怕,是火。”
陈牧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直了,手从额头上放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声音轻了些,“我不用证明我不被控制。我只要证明,我的反应,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对。”她说,“你不用砸玻璃,你只要让他们舍不得关灯。”
他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黑,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瘦,戴眼镜,眼下有黑圈。
他抬起手,对着玻璃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下一切。
像是切断什么。
林溪没问他在做什么。她走过去,轻轻把毯子搭在他肩上。
“回去睡会儿。”她说,“明天还要开会。沈墨说新模型跑出结果了,想让你看看。”
他点头,没回头。
她转身要走,听见他在后面叫她:“林溪。”
她停下。
“你说……如果我们真是实验品,他们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想了想,说:“不是听话,也不是反抗。是理解。是明明知道被看着,还能做出让自己不后悔的选择。”
说完,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牧一个人站着,肩上的毯子滑下半边,他也没去拉。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反光像单向镜。外面黑,里面亮,看不见另一边。
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没躲,也没喊。
他就这么站着,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天快亮了,第一缕光还没来。
屋里的灯还亮着。
当陈牧第三次砸向观测台金属桌面时,警报突然响起。林溪盯着监控屏上跳动的红点,声音发抖:“全球十七个监测点……都出现了你的脑波频率。”她慢慢转头,平板光照出她苍白的脸,“他们在用你的神经信号……给全人类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