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块刻着“观测……循环……归零……”的石板塞进抽屉最底层,顺手用一摞过期饼干盒盖住。
右眼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细针在神经末梢上轻轻挑弄。他没去管它,只是端起保温杯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喉咙里那股涩意稍微压住了心头的躁动。
老乔消失了。
那枚同款银戒孤零零地躺在风沙里,像个荒诞的笑话。
陈默没心情去琢磨这笑话背后的深意。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监控屏幕上。
基地联盟的广播频道最近不太平。
以前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谁家又抢到了半袋面粉,哪里的变异鼠群往东边跑了,或者哪个小队为了争夺一个净水滤芯打得头破血流。
但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陈默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截获了一段加密频段的残片。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像是有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对着麦克风低语。
“……实验体供应不足……伦理审查已经无效了……战力组的人抗议升级,说我们在拿活人做试剂……”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却字字清晰。
陈默眉头皱了起来。
实验体?
伦理审查?
他想起昨天秦烈在通讯里说的话——冰霜异能失控,剑变重,深夜听到哭声。
原来不是异能反噬。
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陈默关掉音频回放,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李建国正趴在收银台旁边打盹,口水都快流到账本上了。
陈默没叫醒他。
他调出近三日的补给记录。
原本属于基地外围巡逻队的三支小队,最近三天没有出现在超市的采购名单上。按照惯例,他们应该每隔两天来一次,换取抗生素和止血粉。
但现在,他们的路线偏离了安全区,方向直指基地核心区。
资源倾斜。
人力征调。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思再明显不过。
基地内部裂开了。
而且是从骨头缝里开始烂的。
陈默拿起笔,在一张白纸背面画了一个圈。
左边写上“秦烈”,右边写上“周慕白”。
这两个名字,他在末世前就听说过。
一个是前特种部队教官,人称“冰阎罗”,行事铁血,但底线分明。
一个是量子物理教授,基地首席科学家,疯起来连亲妈都不认,眼里只有数据和真理。
以前,陈默觉得这两人都是强者,值得结交。
现在看,他们是两拨完全不同的人。
战力守护派,讲究的是活下去,护住身边人,哪怕手段狠辣,也是为了生存。
科研极端派,讲究的是破解规则,为了那个所谓的“轮回真相”,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那些毫无价值的底层幸存者。
“把人当小白鼠。”陈默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真够‘科学’的。”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边,打了个勾。
线的右边,打了个叉。
然后,他在叉号旁边写下几个字:“敏感物资,延迟发货。”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策略,就是简单的商业算计。
如果对方想要生物样本、精神抑制剂、神经接驳设备这些玩意儿,那就别想痛快拿到货。
价格翻倍,排队等候,理由嘛,就说库存盘点不清,系统故障。
反正超市现在是硬通货产地,谁敢闹事,结界膜一拉,让他吃沙子。
陈默把这些想法记在账本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记录今天的营业额。
对于他来说,基地分裂不分裂,关他屁事。
只要不影响超市生意,不破坏气运锚点的稳定,外面炸成什么样都行。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消息一旦传出去,废墟上的流民就会慌。
基地是最后的大庇护所,如果庇护所自己先乱了,那些依附在周围的势力,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到时候,混乱会波及到超市周边。
陈默不喜欢混乱。
他喜欢秩序。
哪怕是建立在利益交换基础上的脆弱秩序。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流浪汉在翻找垃圾堆。
远处的高架桥上,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移动。
那是基地联盟的巡逻队。
他们的步伐有些凌乱,不像往常那样整齐划一。
有人回头张望,有人低声交谈,甚至有两个士兵因为推搡而差点拔枪。
陈默眯起眼睛,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在内心深处,某种冰冷的逻辑正在飞速运转。
基地的裂痕,其实是必然的宿命。
在高维文明的实验场里,人类内部的斗争,不过是数据模型中的一部分。
观测者想看什么?
想看文明如何在绝望中挣扎,如何在内斗中自我毁灭,最后迎来重置。
而他陈默,既然知道了这一点,就不能只做旁观者。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那个“变量”。
让观测者的剧本,出现一点小差错。
比如,切断极端科研派的物资来源。
比如,暗中支持那些还保留着人性底线的守序派。
这不叫正义,这叫投资。
投资未来的盟友,投资稳定的环境,投资自己这条命的长度。
陈默转身走回收银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更新商品列表。
民生类物资保持原价,军备武装类物资悄悄上调了百分之十的价格,而那些涉及生物科技、化学合成的敏感物品,直接标上了“缺货”标签。
当然,这只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限制,藏在系统的返利规则里。
如果交易对象被标记为“恶”,返利系数会自动降低,甚至触发空间微震荡,让对方感到不适。
虽然目前还没人知道这个秘密,但陈默打算慢慢测试。
毕竟,系统可是有善恶判定功能的。
只要对方做的事足够缺德,系统自然会给出反馈。
至于那些无辜被牵连的弱者……
陈默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
小满还在睡觉。
李建国也在打呼噜。
这些人,是他在这末世里为数不多的“锚点”。
他不能让他们卷入这场高层的博弈。
除非,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广播频道里再次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这次不是加密频段,而是公开频道。
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周教授!你说过三天就能拿出解药!现在呢?我的队员还在发烧!”
紧接着是一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回应:“林队长,请保持理智。科学研究需要时间,牺牲是必要的代价。如果你不想让你的队员死得更难看,就闭嘴。”
“必要代价?”林队长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你们拿流民做实验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必要代价?!”
“砰!”
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人摔碎了什么东西。
随后是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武器碰撞的金属音。
陈默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桌上。
他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清脆的一声响。
汁水四溢。
甜中带酸。
就像这末世的味道。
陈默嚼着苹果,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高架桥上的黑影停下了脚步。
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抬头望向超市的方向。
陈默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目光穿过玻璃,与远处的视线交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基地的分裂,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陈默放下苹果核,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局已开,落子无悔。”
他合上账本,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的银戒。
戒指冰凉刺骨。
远处,第一辆载满武装人员的卡车,正缓缓驶向超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