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断后,是战士的本能
冰冷,光滑,没有任何摩擦的滞涩感。
宁千机的大脑瞬间宕机了半秒。
液态?
在常温下?
这不符合任何他已知的金属物理特性。
汞吗?
不,密度和色泽完全不对,汞在岩石上会因为表面张力而聚集成球状,而不是像这样……像活物一样摊开,铺展。
它不是在流动,更像是在爬行。
“滋啦——”
一声轻微但刺耳的爆裂声,将宁千机的思绪从纯粹的物理分析中拽了回来。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银色液体的边缘触碰到一块散落的岩石碎片时,岩石表面竟像被泼了强酸,冒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
高温。
这东西还散发着惊人的高温。
可它周围的空气并没有因此产生明显的热浪扭曲,这是什么传导原理?
这些杂乱的、属于工程师的疑问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个更原始、更直接的恐惧所取代。
那东西的目标是他们。
银色的“地毯”已经覆盖了整个圆形石室的地面,此刻正以一种反重力的姿态,贴着垂直的岩壁向上攀升。
没有爪牙,没有附着点,它就那么平滑地、理所当然地向上蔓延,仿佛墙壁对它而言只是另一个平面。
速度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流体都要快。
“跑!”
这个字几乎是和巫十九在对岸的挥手同时发生的。
宁千机所有的神经都绷紧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分析的欲望。
他刚要迈步踏上那条由他亲手设计的索桥,却又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银色死亡。
一个冰冷的计算结果瞬间在他脑中生成:索桥总长约三十米,以他目前拖着一条伤腿的体力,即便全速通过,也需要至少十秒。
而那东西从墙根爬到高台入口,目测距离不过十五米,以它现在展现的攀爬速度,五秒,甚至更短。
他过不去。
就算他侥幸先一步上了桥,那东西也会紧随其后。
这条索桥的设计承重极限是两个成年人的体重,加上持续的动态载荷。
他无法想象那一大滩不知质量的液态金属涌上来会发生什么。
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桥在半途断裂,他和巫十九一起掉下去。
他不能把危险带过去。
“快走!别管我!”
宁千机冲着暗道另一头的巫十九发出一声嘶吼。
这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变得有些扭曲。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看巫十九的反应,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选择。
他转过身,不是朝着索桥,而是面向那片正在从墙壁边缘“溢”上高台的银色液体。
他从腰后摸索着,抽出那柄之前用来敲击触手的、已经卷了刃的工兵铲。
他要做什么?用这把破铲子去挡住那片液态金属?
荒谬。可笑。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阻挡一秒,为巫十九争取到逃离的一秒。
这是他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是执行者,是战斗力,她必须活下去,去完成更重要的事。
而他,一个瘸了腿的工程师,在这里最大的作用,已经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作为一个指挥官,在兵败时,尽到断后的本分。
他摆出防御的姿态,重心后移,将工兵铲横在身前。
冰冷的金属铲面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只能让他感觉自己握住了一根即将被熔化的冰棍。
然而,预想中巫十九逃离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沉稳、并且正在迅速接近的,踏在金属索桥上的“咚、咚”声。
宁千机惊愕地抬起头。
视野中,巫十九的身影在昏暗的暗道里,像一头逆流而上的雌豹,正朝着他冲回来。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那条由单根绳索和数根金属杆组成的、摇摇晃晃的桥上,竟如履平地。
她疯了吗?回来干什么?送死?
“回去!”宁千机目眦欲裂,他想不通这个女人的脑回路。
巫十九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她的眼神越过他,死死地锁定在他身后那片已经漫上高台、正向他脚下涌来的银色液体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川般的决绝。
她在冲到索桥中段,也就是宁千机之前计算出最危险的那个剪切应力点时,猛地停了下来。
一个急停,让整座索桥都发出了剧烈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她看都没看脚下,反手从背后那个破烂的探险包侧袋里,摸出了几枚东西。
是楔钉。
最后几枚特制的、高强度的铬钼钢探险楔钉。
宁千机认得那东西,是在极端环境下,用来强行在岩缝中制造固定点用的。
她要干什么?加固桥梁?现在?来不及了!
“你给我过去!”
巫十九对着宁千机吼出这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就在宁千机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时,巫十九动了。
她将随身那柄沉重的破拆镐倒转过来,用坚实的镐柄末端作为锤子,对准了其中一枚楔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自己脚下那根关键的承重金属杆与岩壁的连接处!
“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暗道中回荡。
宁千机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是在加固。
她是在破坏。
那根楔钉被狂暴的力量硬生生砸进了金属杆和岩石的缝隙中。
它没有起到锚定的作用,反而像一个被强行塞入的杠杆,瞬间改变了整个受力结构。
原本由宁千机精密计算好的压力与摩擦力的平衡,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咔……嘎吱……”
岩石的碎屑从连接处崩落,那根作为桥体主梁的金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猛地向下一沉。
巫十九的身体也随之一晃,但她像焊在桥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看也不看那即将崩溃的支点,又举起破拆镐,将第二枚楔钉对准了另一个方向的绳索固定点。
她要主动拆掉这座桥。
用最快、最彻底、最无法挽回的方式。
宁千机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要将追兵和她自己,一同留在这边,用这座桥的毁灭,为他隔开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
“不!住手!”
他疯了似的朝前冲了两步,想要踏上索桥去阻止她。
但已经晚了。
随着巫十九第二下、第三下毫不犹豫的敲击,以她所站的位置为中心,整座由金属和绳索构成的生命之桥,开始发生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一根根横梁因为支点的错位而扭曲、脱落。
一根根绳索因为受力过载而发出濒临绷断的“噼啪”声。
在宁千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条他曾引以为傲的、融合了理论与经验的“杰作”,正从中间缓缓断裂。
巫十九站在摇摇欲坠的桥的另一端,脚下的金属杆已经向下弯曲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而宁千机,站在索桥的这一头,与她之间,一道通往脚下无尽深渊的裂口,正在迅速形成、扩大。
那片银色的液态金属已经蔓延到他的脚边,高温灼得他裤脚开始焦黑卷曲,但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个站在毁灭边缘、却依旧挺直着背脊的身影上。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巫十九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宁千机无法解读。
有催促,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破拆镐,对准了自己脚下最后一处完好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