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滤成细碎的金影，落在顶层办公区的桌面上。孟初薰抱着刚核对完的市域网点终稿，站在总经办门前，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她调进专项组后第二次单独送文件进来。上次来时心里满是升职加薪的忐忑，这次却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她总觉得那位顾总看着冷淡，目光却偶尔会落在她身上，沉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咚咚。” “进。” 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惯有的平稳。 她推开门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顾总，这是您要的三市网点摸排终稿，我都核对过了，数据没问题。” 办公室里很静，空调风轻轻送着一缕冷香漫过来。 孟初薰刚把文件放在桌角，鼻尖先捕捉到那股味道——清冽、干净，像雪后深山的松林，混着一点极淡的栀子花香，冷而不寒，沉而不腻。 瞬间，她的头猛地一阵眩晕。 像有电流顺着鼻腔窜进脑海，炸开无数模糊的碎片。 她看见翻涌的蓝色海浪，沙滩上留着两串并排的脚印，有人穿着白衬衫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她看见暖黄灯光的厨房，有人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气息落下来，也是这股冷雪松混着栀子的香气；她还看见漫天白色花瓣雨里，有人朝她伸手，指尖微凉，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画面碎得厉害，像被打坏的旧胶片，一帧帧飞速闪过，抓不住，拼不齐。可那股味道却无比真实，像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隔着九年的时光迷雾，瞬间将她裹住。 心口骤然一紧，旧伤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钝痛，混着天旋地转的眩晕。她腿一软，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唔……” 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 顾晋修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他反应快得近乎本能，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动作，伸手就想去扶她的胳膊。手伸到半空，离她的衣袖只剩几厘米的距离，却猛地顿住。 不行。 不能碰。 她现在对他而言是陌生人，贸然触碰只会吓到她，只会让她戒备。 他硬生生收回手，指尖攥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比平时沉了好几分：“是不是不舒服？低血糖？” 孟初薰扶着桌沿缓了好几秒，眩晕感才慢慢退下去。可脑海里那些碎片还在打转，海边、厨房、白衬衫……朦朦胧胧的，像做了一场很短的梦。 她抬起头，脸色还有点发白，眼神带着未散的恍惚，看向桌后的男人。 他已经坐回了原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剩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没藏住的关切。 那股雪松冷香，就是从他身上飘过来的。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熟悉到心口发疼，熟悉到鼻子发酸，熟悉到差点让她掉下眼泪。 “对不起顾总，”她很快敛去神思，低下头道歉，声音还有点发虚，“可能是中午没休息好，有点头晕。没事的，我歇一下就好。” 她不敢多待，怕再待下去会更失态。放下文件，又匆匆说了句“您先忙，我先出去了”，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点急，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她扶了一下门把，才快步走了出去。 总经办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顾晋修还维持着刚才的坐姿，手却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想扶又收回的姿势。 他能闻见空气里残留的、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他的雪松香气，缠在一起，像九年前每个相拥的清晨。 刚才她眩晕的瞬间，他心脏都跟着停了一拍。 是味道。 是他用了很年的雪松香薰。 是当年她说闻着舒服，说“闻着安心，像你在身边一样”。他带到H国，用了一生，从未换过。 她闻到了。 她有反应了。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是不是已经开始松动了？ 顾晋修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心里一半是喜，一半是怕。 喜的是她没有彻底忘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怕被抹去了，也会凭着一丝气味、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重新泛起涟漪。 怕的是她现在的身体扛不住。当年车祸伤了头，医生说过，记忆恢复的过程可能伴随头痛、眩晕，甚至更严重的反应。他宁可她慢一点、再慢一点想起来，也不想她受半分罪。 他走到落地窗前，隔着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开放办公区那个角落的身影。 她已经坐回了工位，低着头，手轻轻按着心口的位置，像是还在缓神。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别急。”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很轻，带着纵容的温柔。 “慢慢来。” “我等你。” 多久都等。 而另一边，孟初薰坐在工位上，久久没能平复。 她趴在桌上，指尖抵着太阳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股冷雪松的味道。 太熟悉了。 真的太熟悉了。 不是在商场闻过的香水味，不是路人身上擦肩而过的气息，是深入骨髓的、带着安心感的熟悉。好像很久以前，有个人一直带着这个味道，陪在她身边，抱着她，护着她。 是谁呢？ 是梦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吗？是那个总出现在她梦境里、看不清脸的“阿晋”吗？ 她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还在隐隐发疼，不是病理上的尖锐绞痛，是酸胀的、带着点酸涩的疼，像久别重逢的悸动，又像失而复得的委屈。 真是疯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领导身上的香水味，居然让她胡思乱想了这么久。大概是最近加班太多，又总睡不好，才会出现幻觉，才会把一点陌生的味道当成什么旧相识。 她从包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塑料药瓶，倒出两片止痛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吞了下去。 许是心脏又不太好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等忙完这阵子，项目稳定了，就去医院好好查一查。 不能倒下。 两个孩子还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重新拿起鼠标，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数据表上。可鼻尖总像是萦绕着那股冷雪松的香气，挥之不去。 偶尔走神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往总经办的方向望一眼。 厚重的木门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总觉得，那位顾总身上，有种很奇怪的吸引力。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是一种更缥缈、更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他们就认识，而且很熟。 可理智又告诉她，这不可能。 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小城女人，失忆前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怎么可能和这样的商界大佬有交集。 不过是气味引发的错觉罢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孟初薰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茶水间，刚好碰见何力往里面放东西。 “何助理。”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何力回头笑了笑：“孟小姐下班啦？今天看你下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顾总还特意吩咐，说要是不舒服可以提前走，不用硬撑。” 孟初薰愣了一下。 顾总？ 他居然还特意吩咐了这个？ 心里莫名泛起一点暖意，像寒天里落了点阳光。她连忙摇头：“没事的，就是有点头晕，歇会儿就好了。谢谢何助理，也谢谢顾总关心。” “应该的。”何力笑得温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何止是关心。 下午她走了之后，老板在办公室站了快半个小时，反复问他“她回去有没有事”“要不要叫个医生过来看看”，哪里是普通上司对下属的态度，分明是捧在手心怕摔了的架势。 只不过这些话，他半个字都不能说。 孟初薰没再多聊，道别后就快步走了。 夕阳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冷雪松的味道，淡淡的，清冽的，让人安心。 她不知道，这份安心，本该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是九年分离，也没能磨灭的羁绊。 而总经办里，顾晋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的身影走出写字楼，汇入晚高峰的人流，慢慢消失在街角。 他抬手，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衬衫领口。 衣服上还留着雪松与栀子混合的香气，是她喜欢的味道。 九年了，味道没变。 他也没变。 变的只是时光，还有她暂时遗失的记忆。 没关系。 碎片已经开始闪回了。 迷雾总会散开的。 他等得起。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桌上的文件页角，也卷起一室沉眠的旧时光。 雪松依旧，栀子未散。 迷踪终会解，故人终有相逢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