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市域网点摸排进度超预期七成，部门主管牵头组织团建聚餐，定在市区临湖的江浙菜馆包厢。孟初薰本想推辞——程母晚上要去跳广场舞，两个孩子没人看，可架不住组里同事起哄“首胜庆功谁都不能缺席”，只好托邻居帮忙照看两小时，硬着头皮去了。 包厢里闹哄哄的，冷菜上齐，几轮酒敬下来，气氛越发热烈。她刻意选了最靠门的角落位置，面前摆着鲜榨玉米汁，全程低头安静吃菜，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可越是低调，越容易被当成打趣的目标。 市场部的男同事端着白酒杯凑过来，嗓门洪亮：“孟姐，这次下沉方案数你做得最扎实，三个硬骨头网点都啃下来了，这杯必须得喝！不喝就是不给大伙面子啊！” 周围人立刻跟着起哄，杯盖敲得桌面叮当响：“就是就是！孟姐喝一杯！” 孟初薰连忙摆手，指尖攥着玉米汁的杯子，指节微微发白：“对不起啊，我真的不会喝酒，胃也不太好。我以汁代酒敬大家，行不行？” “哪有什么会不会的，喝一口就会了！”男同事不依不饶，把酒杯往她跟前又递了递，“就抿一口，意思意思总可以吧？” 她往后缩了缩，脸有点发烫。不是完全喝不了一口，是胃里的旧疾经不起折腾，沾了酒铁定要疼一整夜，回去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根本没力气扛。可当着满桌人的面直接驳回去，又怕得罪人，以后工作不好相处。 正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的时候，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森陪着顾晋修走了进来。 本来顾晋修没打算参加基层团建，是顾森劝他“项目首胜露个面，能提不少士气”，他才想着过来坐十分钟就走。刚进门，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了角落那道窘迫的身影上。 她低着头，耳尖泛红，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连拒绝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无力。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起身：“顾总好！” 顾晋修微微颔首，没停步，径直朝着角落的方向走过去。众人都以为他是要跟部门主管说话，连主管都往前凑了半步，准备汇报工作。没想到他在孟初薰身侧停下，伸手拿起了那杯递到她面前的白酒。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她手头还有三个市的复盘报告要赶，后续任务重。”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包厢里所有的喧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这杯酒，我替了。” 话音落下，他仰头，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动作利落干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放下空酒杯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又合，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素来冷得像冰、连部门总监都难得给个笑脸的特派观察员，居然主动替一个最基层的内勤员工挡酒？还是一口闷的高度白酒？ 孟初薰自己也傻了。 她怔怔地抬头，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男人的侧脸轮廓锋利，下颌线绷成利落的直线，眼底没什么情绪，像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混着一点极淡的酒气，瞬间又让她有点眩晕。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碎片——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所有不想喝的酒，低头跟她说“不想喝就不喝，有我在”。 碎片太快，抓不住。 顾晋修没看她太久，很快移开目光，转向旁边的部门主管，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项目进度不错，继续保持。后续落地有困难直接报上来，集团全力支持。” “是是是！谢谢顾总！”主管连忙点头，脑子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转过来。 “你们继续，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自始至终，没再跟孟初薰说一句话，仿佛刚才的挡酒只是恰逢其会的顺手之举，与她这个人无关。 直到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包厢里才慢慢炸开了锅。 “我没看错吧？顾总真替孟姐挡酒了？” “什么情况啊这是？” “该不会孟姐跟顾总沾亲带故吧？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藏这么深？” 议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孟初薰脸上发烫，心里乱成一团麻。她也想不通——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特意替她挡酒？真的只是因为她任务重？可组里加班的人那么多，也没见他替谁挡过一杯。 这顿饭后面的时间，她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戳着碗里的青菜，半天没咽下去一口。 聚餐接近尾声时，她觉得包厢里太闷，借口去洗手间，走到了餐厅外的临湖露台透气。 夏夜的晚风带着湖水的潮气吹过来，稍稍吹散了脸上的热度。她扶着栏杆，正望着远处连成星海的街灯出神，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动静。 偏过头，就看见顾晋修正站在露台另一侧。 他背对着她，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指尖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就那么静静夹着，望着湖面的方向，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 孟初薰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可脚步还没动，对方已经听见了脚步声，缓缓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她更尴尬了，连忙低下头，声音很轻：“顾总，您也在这儿。” “嗯。”顾晋修应了一声，随手把烟收进烟盒，揣回兜里，“里面太吵，出来透透气。” 他没问她为什么出来，她却不能就这么走掉。攥了攥衣角，她鼓起勇气抬头，语气诚恳：“刚才的事，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腰微微弯着，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与疏离。 顾晋修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九年前她也是这样，闯了点小祸就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衣角，像只怕挨骂的小猫咪。 面上却没显露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道：“不用谢。本职工作做好就行。” 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你胃不好，少碰酒。复盘报告不急，晚上别熬太晚。” 孟初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怎么知道她胃不好？ 她从来没跟公司任何人提过，连同组同事都不清楚。顶多是偶尔胃疼的时候，趴在桌上歇两分钟，没人特意留意过。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顾晋修语气平静地补了个理由：“上次看你去医务室拿过胃药。” 无懈可击的解释，完全是上司对下属的正常留意。 她哦了一声，轻轻点头，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没散。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裹着湖水的湿气，萦绕在鼻尖。 又是这个味道。 熟悉到让人心口发闷，熟悉到鼻尖发酸。 她望着他的侧脸，月光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眉骨深邃。明明是很锋利的轮廓，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像在哪里见过千千万万遍。 恍惚间，又和梦里那个总也看不清脸的白衣男人，一点点重叠在了一起。 有个问题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差点就冲口而出—— 顾总，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唐突了。 人家是执掌千亿版图的集团高管，她是困在小城、拖着两个孩子的基层内勤，本就是云泥之别。说这种话，未免太自作多情，也太不懂分寸了。 说不定，只是她记错了，只是气味相似，只是轮廓像梦里的人而已。 “怎么了？”顾晋修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询问。 “没、没什么。”她连忙收回目光，头埋得更低了，“那顾总您先忙，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就匆匆转身走了。脚步有点急，像在逃，也像在躲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顾晋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往上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还是老样子。 一紧张就慌慌张张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重新拿出烟盒，抽出那支烟，还是没点燃，只夹在指尖转了转。 九年前她就总皱着鼻子说烟味不好闻，黏在他怀里撒娇，让他少抽。后来他就很少碰了，只有熬得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拿一支出来，夹在手里闻闻，权当提神。 九年了，这个习惯倒是一点没改。 露台上风很轻，湖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的街灯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他站了很久，直到何力走过来低声提醒“车备好了”，才收回目光。 “她回去的路上，安排人跟着点。”他声音压得很低，“公交人多，别让她被挤着。别让她发现。” “明白。” 孟初薰走到公交站时，最后一班公交刚好缓缓驶过来。她小跑两步追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靠在玻璃上，脑子里还全是露台上的画面。 他的声音，他的侧脸，他身上的雪松味。 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你胃不好”。 心口有点发涨，又有点发酸，像揣了颗温温的糖，甜得不明显，却久久散不去。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 大概真的只是领导体恤下属吧。 毕竟她现在是专项组的人，算他的直属下属，关心一下员工身体，再正常不过了。 是她想多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拐进老城区，载着她的细碎心事，融入沉沉夜色里。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顾晋修看着公交的尾灯拐进小巷，才收回视线，低声道：“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融入车流。 一场不动声色的庇护，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不急。 九年都等过来了，不差再等这一时半刻。 他可以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掉所有不想喝的酒，替她扛住所有突如其来的为难。 等她慢慢放下戒备，等她慢慢记起。 或者，等她重新喜欢上他，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