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兄妹夜谈,决意脱身
书名:迟烬春风之一(惘归)·初薰风起晋归处 作者:龙湖的小骨 本章字数:3259字 发布时间:2026-06-23

傍晚的味香居藏在老城区巷弄深处,青砖木门掩着满室暖光,菜香混着老木头的温润气飘出来,是泰康开了十几年的老牌私房菜馆。孟文安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订了最里面的牡丹阁包厢,菜单翻都没翻,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全是孟初薰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小排、木桶水滑肉麻辣鸡胗,连甜汤都点了她从前最惦记的桂花酒酿圆子。 服务员笑着记下:“孟先生还是老样子,全照着妹妹的口味点。” 孟文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指尖捏着凉透的茶杯,心里的愧疚越积越沉。七年了,他以为替失忆的妹妹选了户平实人家,就是安稳的后半生,到头来才发现,是自己亲手把她推进了不见底的火坑。今天这顿饭,必须把话说开,不能再让她耗下去了。 七点整,孟初薰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下班赶路的风尘,藏青色外套袖口沾了点灰,是挤公交蹭的。看见满桌的菜,她愣了一下:“哥,怎么点这么多?太浪费了,咱们两个人吃不完的。” 说着就坐下,拿起公筷想先拨出一半打包,习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见不得半点铺张。 “吃你的,难得出来一次。”孟文安按住她的手,看着她瘦得凹陷的脸颊,还有手背上没消干净的冻疮印,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初薰,哥今天找你,是有正事跟你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轻轻推到她面前。最上面是程健的赌债明细,中间夹着三张邻居证言笔录,还有几张他出入赌场、和别的女人进出酒店的照片。 “跟程健离婚吧。” 孟文安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愧疚:“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哥都知道了。是哥当初瞎了眼,选错了人,害了你。这婚必须离,两个孩子归你,抚养费、房子、以后的生活,哥都给你兜着。孟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孟初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盯着桌上的照片和纸,指尖微微发抖,第一反应不是委屈,是下意识的掩饰:“哥,你从哪弄来这些的……其实没那么严重,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发颤。 七年了。 她跟谁都没说过这些苦。跟程母说,是火上浇油;跟邻居说,是茶余饭后的笑柄;跟娘家说,怕哥哥担心,怕爸妈生气。她把所有委屈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以为忍忍就能熬过去,以为孩子大了就好了。 现在被哥哥当面戳破,那道封了七年的口子,一下子就崩了。 “什么叫没那么严重?”孟文安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又很快压下去,怕吓着她,“都动手打你了,都赌债堵门了,还叫没那么严重?孟初薰,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他把家中老宅卖掉,忍到他把你和孩子都卖了?” “我……” 她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上。 滚烫的,积攒了七年的泪,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 她埋下头,指尖攥着餐巾纸,揉得皱成一团。起初只是肩膀轻轻发抖,后来哽咽声越来越重,像受了伤的小兽,压抑了太久,终于敢露出一点伤口。 “我以为他会改的。”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的,“刚结婚的时候,他还装装样子。后来怀程宇,他天天出去打牌,我生孩子那天,他在牌桌上熬了通宵,连医院都没来。月子里妈让我冷水洗尿布,手上冻得全是口子,我不敢说,怕你担心……” “后来程浩出生,他赌债越欠越多,回家就摔东西。去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多,他回来听他妈说我梦里喊别人名字,抬手就扇了我一巴掌。”她抬手摸了摸左脸,像是还能想起当时的疼,“催债的上门堵过三次,每次我都把孩子锁在卧室里,自己顶着门,不敢出声,怕吓着孩子……” “哥,我不是没想过走。可两个孩子那么小,没地方去,我能去哪啊。”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压抑了七年的、沉甸甸的委屈。七年的困苦岁月,七年的冷暴力与拳脚,七年的独自撑持,全都在兄长的一句“我知道”里,彻底决了堤。 孟文安红了眼,伸手想拍她的背,手伸到半空又停住,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是哥对不住你。你放心,这次有哥在,什么都不用怕。律师我已经找好了,省内最好的婚姻律师,抚养权稳拿。程健的赌债是他个人债务,一分都不用你还。孩子、存款,该是你的,半分都不会让他抢走。” “以后你带着孩子,住到市里的房子去,离程家远远的。工作要是累就换,不想上班就在家歇着,哥养得起你和孩子。” 孟初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像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走了七年,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 她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哑着,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离。哥,我听你的,我跟他离。两个孩子我都要,我不能把他们留给程健。他不配当爸爸。” 这是她第一次,当众说出这句话。 也是第一次,下定决心要从这段烂透了的婚姻里,脱身出来。 七年了。 她熬够了。 牡丹阁的隔壁,竹韵轩包厢没开灯,只有监控设备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顾晋修坐在黑暗里,指尖搭在桌面的玻璃杯上,指节因为持续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哽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 生产时丈夫在牌桌酣战,月子里冷水洗尿布冻得满手裂口,高烧时被当众掌掴,催债人堵门时抱着孩子躲在卧室不敢开灯…… 他以为看过档案、查过证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自己能承受住她受过的苦。可亲耳听见她带着哭腔、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那些文字里的苦难忽然就有了声音、有了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心上。 他的小风。 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姑娘。 当年她切菜划破一点手指,都要举着跑到他面前红着眼眶撒娇,他要哄半天,吹了又吹,贴个卡通创可贴才能好。 可现在,她被人扇耳光,被冷水冻得满手冻疮,被催债的堵在家里,居然都一个人扛了七年。 “老板……”何力站在一旁,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还有越攥越紧的手,心里发慌,“您别气坏了身子,要不先出去透透气?” 话音刚落,“咔擦”一声脆响。 顾晋修手里的玻璃杯,硬生生被他攥碎了。 锋利的玻璃碎片扎进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深色地毯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目光死死盯着收音设备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刻骨的自责。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腥气压了下去。 他不能冲过去。 答应过孟文安,不能贸然出现,不能吓着她,不能打破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她哭,听着她数说七年的委屈,却连递一张纸巾、说一句“有我在”都做不到。 “老板!您的手!”何力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找急救包,“我去叫医生!” “不用。”顾晋修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程健那边,加快进度。” “三天之内,我要他同意离婚,净身出户。抚养权的事,必须十拿九稳。”他顿了顿,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滴在桌面上,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还有,所有事都走孟家的流程,不准让她知道有我插手。” 每说一个字,掌心的伤口就扯动一下,疼得钻心。可这点皮肉之苦,和她受的七年委屈比起来,连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当年他没护住她,她根本不会遇上那场车祸,不会失忆,更不会嫁进程家,受这七年的罪。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孟初薰先走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脊背也挺得直了些。像是卸下了压在肩上七年的千斤重担,连晚风拂过脸颊,都觉得比往常温柔。 孟文安留在后面结账,前台老板笑着递回银行卡:“孟先生,这桌已经有人结过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没多问,点了点头就走了。 竹韵轩的窗边,顾晋修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何力正给他处理掌心的伤口,玻璃碎片嵌得深,挑出来的时候渗了不少血,他全程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感觉不到疼。 “老板,伤口有点深,最好去医院缝两针。”何力低声说。 “不用。”他淡淡道,目光还落在巷口的方向,“这点伤不算什么。” 比起她七年受的苦,这点疼,太轻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按在玻璃窗上,隔着一层玻璃、一道巷弄、七年的时光,像是能触到她的背影。 “再等等。”他轻声说,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很快了。” 很快就能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了。 很快就能让你不用再忍了。 很快,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了。 夜色渐深,巷弄里的灯笼一盏盏灭了。 有人揣着七年的委屈,终于等来了脱身的曙光;有人攥着流血的掌心,在暗处守着迟了九年的救赎。 婚约将破,旧事将醒。 所有的烂摊子,都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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