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嗡嗡响着，在船舱里来回回荡。欧阳振华坐在讲坛后面的静修位上，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呼吸慢慢调整。
他感觉到了。
身体里还是有点堵。每次吸气到肚子深处，都会有一点点卡住的感觉。不疼也不痒，但就是不舒服，像眼里进了小沙子，清楚得很。
启明号正在穿过一片古老的星尘带。窗外，细小的宇宙灰尘在推进器的光焰中闪出淡金色的光，像被风吹起的灰。这些灰尘带着远古的辐射，频率很低，本来应该被飞船的防护层挡住。但现在，它们穿了进来，在舱内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波动。
欧阳振华闭上眼睛。
祖传口诀的一段话在他脑子里浮现。原本听不清的几个音节，现在竟然和那股波动对上了。不是真的听到声音，而是一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震动，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没反抗，反而放慢呼吸，让每一次吐纳都去靠近那种节奏。
一呼——带动星尘震动；
一吸——引动体内的气息。
一开始并不顺。那种堵塞感还在，像老门转动时发出的闷响。但他坚持着，用意志一点点调整呼吸，像修理一个精密的小机器。每飞过一团密集的尘云，他的身体就轻轻一震，像是被人敲了一下。
弹幕悄悄出现在空中投影上：
【老师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可我的心跳好像跟他一样了】
【我家信号只剩一条线，但我突然就开始打坐了，停不下来】
【不是做梦！我老爸瘫了三年，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欧阳振华没看弹幕。他全部注意力都在体内那一丝快要断又没断的地方。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关。过去七千年寿命，靠的是别人听懂“道”后给他的好处；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体，炼化天地间的道。
当飞船进入星尘最密的区域时，变化突然发生。
那股波动猛地变强，和口诀中的某个音完全合上了。一瞬间，他全身经络像是被点亮了，一股温暖的气流从头顶冲下，直达脚底。堵塞消失了，就像冰遇见太阳，一下子化了。
他睁开眼。
瞳孔里闪过一道金光，很快就没了。
就在这一刻，他的寿命悄悄跳到了七千五百岁。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也没有轰隆作响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已经不一样了。五感变得更清楚，连远处引擎的震动都能听出细微差别；心神稳稳的，哪怕辐射再强十倍，也影响不了他。
更重要的是，道的气息开始往外散。
最开始只在他身边三尺，慢慢向外扩散。讲坛区的地砖忽然亮了起来，显出一些新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阵法，而是由他的生命频率自然形成的痕迹。
弹幕炸开了：
【哇！！地板自己亮了！！】
【这不会是提前录好的特效吧？】
【我在三千光年外看直播，突然全身发热，是不是我也沾光了？】
【别吵！你们有没有感觉到？空气变得特别安心】
系统发出轻响。监测显示，能量场干扰导致部分通讯模块数据出错。同时，有超过两万名远程观众进入了深度冥想状态，心跳、呼吸全都变了。
欧阳振华立刻察觉到了。
他双手叠放在小腹前，用体内气息往回收，把外泄的道意一点点拉回来。这个过程很难，像要把洒出去的水重新捧回去。但他做到了。
收完之后，舱内一切恢复正常。
他站起来，走向主控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远程传播的设置。想了想，他改了输出方式：不再持续释放道韵，而是改成一阵一阵地发，频率设成4.3赫兹，接近人放松时的脑波。
“太强会伤人。”他低声说，“得让他们能跟上。”
新信号发出去后，弹幕马上变了：
【舒服了！刚才像被压进水里，现在是轻轻托着】
【我能看清功法路线图了！！】
【我妈问我为啥跪着看手机】
欧阳振华看着数据曲线平稳下来，轻轻点头。他知道，这不只是他变强了，也是他教人的方法变了。以前他是“讲课的人”，现在，他本身就是“课”。
他走到舷窗前。
外面很黑，星星很少。前方那片没名字的暗区越来越近，像一张还没打开的纸卷。他望着那里，想起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只是考古队最底层的小人物，被困在废星球的山洞里，发抖着打开直播，只为了活命。
谁能想到，一句没人听得懂的老口诀，竟能走到今天？
他抬起右手，指尖碰了碰冰冷的玻璃。上面慢慢浮出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写下两个字：
继续。
长袍轻轻飘起，他一步落下，脚下的地砖跟着亮了一下，仿佛整艘飞船都在回应他。他没停，直接走回讲坛中央，盘腿坐下，双手背在身后，闭眼调息。
下一节课，已经在准备了。
道的气息随着呼吸一起一落，稳定而温和。远方的星域中，无数屏幕还在亮着，一个个普通人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进入冥想。有人在床上，有人在工位，有人在驾驶座，他们不懂术语，却本能地感到平静和希望。
弹幕还在滚动：
【我想学这个】
【我也想变成那样】
【他坐着不动，我都快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欧阳振华依旧闭着眼。
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想把话说清楚的小人物了。但他也知道，只要初心还在，路就不会错。
七千五百岁的寿命，不只是多了几百年，更是担起了更多的责任。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因为还有很多地方，从来没人听过“呼吸是跟天地说话”。
因为还有很多的人，正在黑暗里等着光。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舷窗，看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下一秒，讲坛四周的符板同时亮起，柔和的光照满整个区域。启明号静静前行，像一颗移动的星星，带着一种新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