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船,挂着佛朗国的旗,停在海面上,不靠近,也不走。瘸三趴在桅杆上看了半天,滑下来的时候脸色很奇怪。
“哥,洋人。不是官军,是商船。最大那条船上站着一个洋人,金头发,蓝眼睛,穿着红衣服,像个火鸡。”
张远樵走到船头,看着那三条船。最大的那条船上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红色外套,腰里别着一把细长的剑,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也在往这边看。
“让他过来。”
瘸三愣住。“让他过来?万一他是官军的人呢?”
“他不是。”张远樵转身走回舱里,“他身上没有官军的味道。”
瘸三没听懂。但他还是划着小船过去了。
半个时辰后,那个洋人上了黑鲨帮的船。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海盗,脸上的表情没变。他走到张远樵面前,鞠了一个躬。
“张帮主,久仰大名。”
瘸三在旁边翻译。洋话说得快,瘸三翻译得慢,磕磕巴巴的。
“他说他叫罗德里戈,佛朗国人,做生意的。他说他在广州听说了你的名字,想跟你合作。”
张远樵看着他。“合作什么?”
罗德里戈说了很长一段话,瘸三翻译了半天,才说明白。“他说他有火枪,有火炮,有火药。他要跟咱们做生意。用火器换咱们劫来的东西。五五分成。”
张远樵没说话。
罗德里戈又说了几句。瘸三翻译:“他说他帮咱们打官军。他说官军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张远樵站起来,走到罗德里戈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罗德里戈比张远樵高半个头,但他的眼睛里有怕。不是怕死,是怕生意做不成。
“三七分。”张远樵说,“你三,我七。”
罗德里戈摇头,说了一串话。瘸三翻译:“他说不行,四六。”
“三七。”
罗德里戈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三七。成交。”
张远樵没握他的手。他看着罗德里戈的眼睛。
“第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罗德里戈说:“一个月。”
张远樵转身走了。瘸三站在原地,看了看罗德里戈,又看了看张远樵的背影。他挠了挠头,对罗德里戈说了一句:“你等着。帮主说了,一个月。一个月不到,他砍你头。”
罗德里戈没听懂。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第九十章 谈判
罗德里戈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五箱火枪、两箱火药。
船停在海面上,三条船,和上次一样。罗德里戈站在最大的那条船头,还是那件红色外套,腰里还是那把细长的剑。他看见张远樵站在黑鲨帮的船头,举起手,挥了挥。
瘸三趴在桅杆上往下喊:“哥,那个火鸡又来了。”
张远樵没说话。
瘸三滑下来,站在他旁边。“带了不少箱子。看着像火器。”
“让他过来。”
瘸三划着小船过去了。半个时辰后,罗德里戈上了黑鲨帮的船,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木箱。木箱很沉,两个人抬得吃力,脸涨得通红。
木箱放在甲板上,罗德里戈蹲下去,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火枪,油纸包着,枪管锃亮。他拿起一支,递给张远樵。
“英国造,最新式。比佛朗国的还好。”瘸三在旁边翻译。
张远樵接过枪,掂了掂。比黑鲨帮用的沉,枪管长了两寸,膛线更密。他端起来,瞄了瞄远处的海面。准星很稳。
“试过吗?”
罗德里戈点头,说了一串话。瘸三翻译:“他说试过了,两百步能穿铠甲。”
张远樵把枪放下,看着罗德里戈。“多少支?”
“一百支。”
“火药呢?”
罗德里戈又说了几句。瘸三翻译:“两箱火药,够打十场仗。”
张远樵沉默了一会儿。“我要看货。”
罗德里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身让人把另外四个箱子也搬上来。箱盖全打开,火枪一排排码着,油纸包裹,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火药箱子也打开了,黑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
张远樵蹲下去,捏了一点火药,放在鼻子底下闻。硝烟味,很浓,是新制的。
“多少钱?”
罗德里戈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张远樵站起来。“三七分。你三,我七。这是上次说好的。”
罗德里戈摇头,说了一串话。瘸三翻译:“他说货不一样。这批货值三千两,三七分他亏了。”
张远樵看着他。“你三我七。货值三千,我出两千一,你出九百。”
罗德里戈又摇头。这回他没让瘸三翻译,自己说了两个字,生硬的汉话:“四六。”
张远樵没说话。他转身走回舱里。
罗德里戈站在甲板上,脸上的笑容没了。他看着瘸三,说了几句。瘸三摊手:“帮主走了,你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张远樵从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扔在甲板上。布袋落地,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沉。
“两千两。”
罗德里戈蹲下去,解开布袋。里面是银锭,五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锭,咬了咬,点头。
“货留下。钱拿走。”
罗德里戈站起来,看着张远樵。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张远樵没握他的手。他看着罗德里戈的眼睛。“货到了,钱到了。下次,三七分。不答应,不用来了。”
瘸三翻译过去。罗德里戈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张帮主,熊文焕的船队,二十天后到。”
张远樵看着他。
“我知道他的航线。”罗德里戈说,“我可以告诉你。”
“条件?”
“下次交易,四六。”
张远樵转身走回舱里。“送客。”
瘸三站在甲板上,看了看罗德里戈,又看了看张远樵的背影,挠了挠头。他对罗德里戈说:“帮主说了,送客。”
罗德里戈没动。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佩服,还有别的什么。
瘸三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