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得苏默眯了下眼。
他抬手挡了挡,拇指习惯性搓了搓食指。不是算钱,也不是慌了,就是确认自己还站在这儿,脚底踩着的是青石板,不是地球那家养生会所的地毯。
坊门口刚挂上的铜牌还在晃。
金光打在“亏麻了也干”五个歪字上,反了一下。麻雀飞走了,香炉边那只布鞋也没人收。风卷着草屑在门槛前打了个旋,又散开。
他没动。
从昨儿总舵主脱鞋泡脚,到今早铜牌送上门,太平来得太顺,反倒像缺了点啥。他等的本就不是这一块牌子,而是那些夜里睡不着、经脉堵得要炸的人自己走过来——可现在,连个闹事的都没有。
太静了。
静得不像话。
天边灰了一块。
起初他以为是云,但那灰气不动,也不散,像是被人泼上去的一滩墨,越积越浓。它不往下压,也不扩散,就悬在归墟养生坊正上方,把日头都盖住半边。
坊里扫地的护工停了扫帚。
厨房的老苟探出半个脑袋,咬了一半的烧饼停在嘴边。
街口拉草车的老头抬头看了眼,咧嘴笑了笑,门牙缺半颗,却没停下脚步。
灰气中浮出一个人影。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风响,就这么凭空站着,一身灰袍,脸也是灰的,五官模糊,像用炭条随手抹了几笔。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飘在半空,目光落在苏默身上。
苏默没迎上去。
也没后退。
他就站在原地,第三步的位置,和昨儿一模一样。袖子还半挽着,头发还是乱翘,像是刚从竹椅上坐起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三十日后。”灰脸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内卷劫降临。”
苏默嗯了一声。
“所有依赖内卷修炼之修士,灵力失控。”灰脸继续说,“轻者修为倒退,重者道基破碎,神魂俱焚。”
“哦。”苏默点头,“那就是天道自己把人往死里逼?”
灰脸没答。
它只是静静浮着,灰气缓缓下沉,几乎贴上了坊顶的瓦片。檐角那根挂着破布幡的杆子被染成灰色,连风吹过时的声音都闷了。
“修士苦修,为的是变强。”苏默说,“你让他们拼命卷,卷出伤、卷出毒、卷到经脉烂掉,再靠丹药吊命——现在连这路都给你封了?”
灰脸依旧沉默。
“你管这叫维持秩序?”苏默笑了下,“那不就是逼人死?死完了,谁还修?谁还信?你这天道,图个啥?”
灰气微微波动。
像是一口气被卡住了喉咙。
“此乃既定规则。”灰脸终于出声,语气不变,但语速慢了半拍,“非善非恶,只为运转。”
“运转?”苏默嗤笑,“那你干脆别转了。让大伙儿躺平种地,至少能活到六十。”
灰脸不语。
它开始消散。先是从边缘褪色,像纸烧到了角,一点点化成烟,被风带走。最后只剩下一缕细丝,在空中悬了两息,啪地断开。
灰气退了。
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铜牌上,亮得晃眼。
坊门口恢复如常。
扫地的护工低头继续扫,老苟咬了口烧饼,街口老头哼起了小调。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可苏默知道,变了。
他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喊人。手指又搓了下,这次搓得久了些,指腹有点发烫。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不是吵架,也不是逞能。
是试探。
他想看看天道会不会生气。
结果它没怒,也没反驳,只是重复“规则”二字。就像一台老机器,程序写死了,哪怕撞墙也不会拐弯。
这比敌人更难搞。
敌人会怕,会退,会谈判。可一台机器,只会按指令走。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蓝得很干净。
可他知道,那灰气还会回来。三十天,不是警告,是倒计时。它不会再派使者,也不会再说话。到时候,劫就来了,无声无息,该碎的碎,该疯的疯。
他没急着进坊。
也没去后院找谁。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街口。瘸腿老头的板车已经走远,车轮吱呀声渐弱。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孩跑过,手里攥着半张“十五倍收购”的告示,边跑边念。
坊内传来锅铲响。
有人在煎药。
味道是艾草混着姜片,热乎乎的,顺着风飘出来。
他忽然想起地球那年冬天。会所最后一单客人是个程序员,三十八岁,心梗前一周来的。他躺在按摩床上,说了一句:“我其实不想赢,我就想别输。”
那时候他没懂。
现在懂了。
这些人拼死拼活,不是为了登顶,是为了不被淘汰。可一旦系统本身就在逼人崩溃,那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延缓死亡。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修长,干净,但从没碰过一次按摩床。
前世是技术总监,累死在岗位上。今生有系统,亏钱就能涨修为,他却宁愿雇人干,自己只站旁边看。
不是懒。
是怕。
一碰工具,心就悸,手就抖,冷汗顺着背往下流。他试过一次,给云浅浅递毛巾时不小心蹭到足浴桶边,当晚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又被钉在工位上,客户排着队骂他服务不到位。
所以他只当甩手掌柜。
亏钱就行,别动手。
可现在,天道不管这些。
它不管你多惨,不管你多累,它只认“规则”。你活得痛苦,它说这是修行;你想轻松点,它说你破坏秩序。
那他只能问一句:这秩序,到底为谁?
他转身,迈步进了坊门。
门槛跨过去的时候,鞋底蹭了点灰。
院子里没人拦他。
王富贵不在账房,云浅浅没在练剑,老苟回了厨房。他径直穿过前院,走过五感疗愈阁门口,琴娘的古琴还摆在架子上,香婆的炉子凉着。
后院石凳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
石面还有点凉,应该是早上坐过人,现在空了。他没四处看,也没喊。他知道这凳子等的是谁,也知道那人迟早会来。
他仰头看天。
树影摇晃,阳光斑驳。
三十天。
他没算亏损目标,也没翻账本。系统面板浮在眼前,还是老样子:
归墟亏钱系统
当前亏损值:零
新手额度:一千灵石
已解锁业态:无
下一个亏损目标:七天亏一千灵石
荒谬吧?
外头刚签了和解铜牌,东域药农能自由卖草,散修能免费泡脚,连总舵主都脱鞋下水了——可系统一点动静没有。
因为他没亏新钱。
铜牌不算经营支出,挂上去也不花钱。愿力反馈降了,因为人不痛了。可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表面笑着,心里堵着。白天能走路,晚上睡不着。经脉通了,心魔还在。
这才是真正的坎。
不是丹鼎宗,不是断供令,是这个天道——它不杀人,它让人自己把自己耗死。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稳了。
他知道接下来该等什么人。
不是主动上门的,是被逼到绝路的。是那种走哪儿都被嫌麻烦、练功走火入魔、被师门放弃、被同门排挤,最后连自杀都嫌累的家伙。
他们会来。
只要还有一个修士觉得“活着比死还累”,归墟养生坊就不会关门。
他抬起手,又搓了下食指。
这次没算钱。
是告诉自己:你还醒着,还能选。
选继续亏,还是选认命。
选砸了这破规矩,还是跟着它一起疯。
院外,风吹得招牌哗啦响。
“亏麻了也干”四个字翻了个面,背面是老苟用红漆写的“今日足浴免费”。
没人看见。
他也懒得翻回来。
就在这时,石凳另一侧,轻轻落下一缕风。
他没回头。
但知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