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抬手指着最左边那个洞口:“先去那个。”
“理由呢?”
“男左女右。”
白灵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抬杠,举着荧光棒钻进了左边洞口。林枫跟在后面,洞道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白灵步子不快,落脚的节奏倒很稳,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缩到了胸前,十指交叉握着荧光棒的杆子,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这底下会不会还有那种……触手怪?”
林枫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懒洋洋的:“怎么,你怕啦?”
白灵的脚步顿了一下。两只手从胸前松开,上下晃了晃,荧光棒的光在洞壁上画出一道乱晃的弧线。她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才怕了呢!我就是问问。刚才被触手塞嘴里的又不是你。”
“是是是,你不怕。你不怕,你就是手在抖。”
“我手抖是因为冷!”
“这底下确实挺冷的。”林枫把话收了,没再往下逗。白灵嘴硬归嘴硬,刚从怪物触手里挣脱出来,又被无脸猴追着打了一轮,能站在这底下继续往前走,已经够硬气了。
走了一段,洞道变宽,能并排走了。白灵放慢步子跟林枫肩并肩,荧光棒举在两人中间。空气里隐约飘过来一丝血腥味,混在潮湿的冷风里若有若无。白灵吸了吸鼻子,嘴角那道伤疤微微绷紧。
“有血腥味,在前面。”
林枫把空间感知开到最大,六十米范围内一片空荡,没有活动物体。两人放慢脚步又走了一段,那股血腥味渐渐变淡,最后完全消失了,像被洞里的风稀释干净。白灵放松了肩膀,把不知什么时候拔出来的短刀插回腰间。
洞道在前方分出三个岔口。白灵站在岔口前举着荧光棒各照了一遍,三个洞口看上去毫无区别。她没问林枫,自己走进了中间那个。两人又走了一刻钟左右,脚下地面不再湿滑,空气里的温度也略微回升了一点。林枫刚想说点什么,脚尖踢到一个硬物——一个金属罐子滚出去,撞上岩壁,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午餐肉的空罐头盒,罐口翻卷着折叠刀撬开的痕迹,罐底残留着粉白色的肉渣。往前两步,又踩到一个水果罐头的空罐,糖水早流干了,几块黄桃黏在罐底。他把午餐肉罐头捡起来,食指戳了戳罐底的肉渣——软软的,还没干透。凑到鼻尖前闻了闻,肉腥味混着油脂氧化后的微酸,搁了有一阵子,绝没到隔夜的程度。
他把罐头翻过来看罐底。
“眼熟吗?”他把罐头盒举给白灵看。
白灵蹲下来看了看午餐肉的罐底,又捡起水果罐头的空罐翻过来。
她把两个罐子并排放在地上,抬头看林枫。
“这两个罐头,我们吃完丢在这里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走了一大圈,踢到自己丢的垃圾。”
林枫把铜镜塞回包里,站起来举高荧光棒照了一圈四周。石缝里插着之前那根快灭的旧荧光棒,地上散着被无脸猴砸碎的石块,白灵小腿上滴落的血点子已经半干,在岩石表面凝成几个暗褐色的小圆点。所有痕迹都在。
“鬼打墙。”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荧光棒的光闪了一下。
白灵把短刀握紧,站起来,后背靠上他的后背。她没有说话,肩胛骨的肌肉绷得发硬。
头顶的岩壁上传来细碎的刮擦声。
林枫抬起头,荧光棒的绿光扫过洞顶。一个灰白色的瘦长身影正倒挂在岩壁上,四肢反关节撑着石缝,没有五官的脸朝他们的方向对着。是无脸猴,还是刚才那只,肩膀上还留着被白灵飞刀削掉一撮毛的秃斑。
“小心!”林枫伸手拽住白灵的胳膊往后退。
猴子后腿在岩壁上一蹬,整个身体像弹弓射出去的石头,直直朝两人中间砸下来。林枫侧身闪开,猴爪擦着他耳朵划过去,刮在岩壁上溅出石屑。白灵短刀出鞘,反手削向猴子的落点。猴子落地之后不站,四肢在岩石上弹了一下,直接跳上对面岩壁,爪子抠进石缝,无脸的头扭了一百八十度,从胯下“看”向两人。
林枫把折叠刀握紧,刀尖对着猴子。猴子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它在岩壁上横着跑了两步,纵身一跃,爪子照着白灵面门抓过去。白灵后仰闪避,短刀上撩。猴子在空中拧了一下腰,爪子临时变向,拍在她握刀的手腕上。短刀没脱手,白灵被这股力道带得往侧面趔趄了一步。猴子借这一拍的反弹力跳回岩壁,四肢并用窜上洞顶,三跳两跳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爪子刮过岩石的沙沙声越来越远。
白灵甩了甩被拍红的手腕,把短刀握紧:“它不像是要拼命。抓一把就跑,更像是——”
“在耍我们。”林枫把折叠刀收起来,盯着猴子消失的方向。
白灵把短刀收回腰间,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走哪条都一样,对吧。”
“对。”林枫把荧光棒举高,照了照三个洞口,又照了照四周岩壁。肉眼看到的全是石壁,手感也是石壁,但他想到了透视相机。这相机从拿到手到现在,除了检测伪人,他还没试过别的模式。鬼打墙这种东西如果真涉及空间错位或幻觉,相机也许能拍到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透视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翻到背面按下录像键。屏幕上跳出红点闪烁的录制图标,镜头对准面前的岩壁。
“你在干嘛?”白灵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你又搞什么鬼”的表情。
“试试看。”林枫没多解释,举着相机慢慢转了一圈。屏幕里的画面跟肉眼看到的大同小异——岩石、裂缝、三个黑漆漆的洞口。他继续往右转,镜头扫过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岩壁时,屏幕里忽然多了一个洞。就在石壁的位置,清清楚楚一个洞口,边缘不规则,里面黑洞洞的,镜头上移时能看到洞顶有一丝极淡的光渗下来。
他把相机放下来。肉眼看过去,那里还是石壁,灰褐色的岩石表面,裂缝走向都很自然。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掌碰到的是冷硬的石头,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你到底在干嘛?”白灵凑过来,看看他,又看看面前那块石壁。
林枫把相机重新举起来,镜头对着那块石壁,屏幕转向白灵:“你看这个。”
白灵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她又抬头看面前的石壁,再低头看屏幕,来回看了两遍。屏幕上有洞,石壁上没有。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屏幕里那个洞口。
“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总比在这绕圈强。”林枫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屏幕朝外,深吸一口气,朝那块石壁走过去。相机屏幕里那个洞口近在咫尺,肉眼看到的还是岩壁。他伸出手,按照屏幕里洞口的位置摸过去——手指碰到岩石的瞬间,没有冷硬的触感。手指穿过去了。
白灵在他身后发出一个短促的“啊”。
林枫把手收回来,又伸进去,整只手都穿过了岩壁。那边有空气,微微的凉风从指缝间流过。他回头看了白灵一眼。
白灵盯着他那只消失在岩壁里的手看了两秒,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朝他扔过来。石头砸在他肩膀上,不重,准头一如既往。
“干嘛?”
“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她把短刀拔出来握在手里,走到他身边,“你先还是我先?”
“我先。”林枫把荧光棒往前探,整个人跨进了岩壁。穿过的一瞬间,皮肤上像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从头到脚只用了不到一秒。他站在另一边,荧光棒的光照出一条全新的洞道。
“过来,是真的。”
白灵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从岩壁里钻了出来。她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块岩壁——从这边看,岩壁就是岩壁,没有任何洞口痕迹。
“……鬼打墙还带这种花样的。”她嘟囔了一句,把短刀插回腰间。
穿过岩壁,脚下的地面从湿滑的岩石变成了干燥的沙土,洞道宽敞了不少。白灵走在林枫旁边,荧光棒举在两人中间,光晕晃在两侧岩壁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说那个葫芦能卖不少,”白灵侧头看了他一眼,“卖给谁?这鬼地方连个活人都没有。”
“卖给系统。”
“系统?”白灵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什么系统?”
“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能换东西。”林枫摆摆手,“就刚才那个葫芦,一个能换两千五。我现在欠了快一万六,不还清利滚利,到时候把我卖了都还不起。”
“你能值几个钱。”白灵嘴角往下一撇,步子重新跟上。走了几步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依不饶的劲,“那你刚才上去摘葫芦之前怎么不说?害我白扔一把飞刀。”
“我话都没说完你就出手了,你那表情分明是嫌我磨叽。”
“本来就是你磨叽。”白灵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身子轻轻晃了一下,脚尖踮了踮。林枫用余光扫到她的动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接话。
白灵见他没还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林枫忽然收住脚步,抬手拦在她身前。
荧光棒的光扫过前方洞道的拐角。地上有一排湿漉漉的拖痕,黏液在绿光里发暗,从拐角那头一直延伸到他们脚边不远。林枫蹲下去看了一眼——黏液还没干,拖痕边缘的沙土被翻起来,划出好几道手指粗的沟槽。
“刚过去不久。”他压低声音。
白灵已经把短刀拔出来了。
两人放轻脚步走过拐角。洞道在这里收窄,头顶的岩壁上斜着裂开一道大缝,冷风从缝里灌下来。林枫走前面,空间感知一直开着,但洞里到处都是岩缝和石笋,信号乱成一团。
他正想回头跟白灵说小心头顶,余光扫到她身后洞顶上垂下来一条黑色的东西。
悬在白灵后颈上方不到一臂的距离,颈部的皮褶正在鼓胀开来。
“白灵!”林枫一把抓住她肩膀往侧面拽。
两人同时朝地上摔去。毒液擦着林枫的耳朵飞过去,溅在岩壁上嗤地冒起一片细密的白沫。
白灵后背磕在碎石上,闷哼一声,人还没爬起来短刀已经在手里了。她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岩石上,刀尖对准那条蛇。
黑曼巴从洞顶完全滑下来。四米多长的黑鳞蛇身在地上盘成松散的S形,蛇头竖在正中央,颈部的皮褶完全膨开,像撑了一把黑扇子。嘴微微张着,毒牙上还挂着黏稠的毒液。
头顶传来爪子刮石头的声音。
无脸猴从岩壁裂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灰白色的瘦长身体倒挂在洞顶,没有五官的脸朝下对着两人。后腿绷紧了。
“蛇交给我,你管上面那只。”林枫握着折叠刀,眼睛没离开蛇头。
白灵没废话。左手摸出一把飞刀朝猴子甩过去,猴子侧身闪开,飞刀钉在岩壁上。它被激到了,四肢一蹬从洞顶直扑下来。白灵一刀横削,猴子在空中拧了一下腰落在她侧面,爪子朝她背包带子抓过去。白灵侧身闪开,同时一脚踹向猴子胸口,猴子往后弹了一步。
蛇尾横扫过来。林枫跳起来躲开,尾巴抽在岩壁上炸开一片碎石。他落地还没站稳,蛇头已经到了面前,嘴张开朝他脖子咬下来。他用护臂挡了一下,蛇牙在护臂残破的表面上滑开,发出刮金属的涩响。他趁机一拳砸在蛇头侧面,蛇头偏了一下,没伤到,但给他挣出了半步距离。
白灵那边,猴子绕到她背后,爪子抠住她的肩膀往后扯。白灵反手一刀扎过去,猴子松手跳开,在岩壁上弹了两下又倒挂在洞顶。白灵肩膀上多了几道血痕,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她没管,左手又摸了一把飞刀。
猴子又一次从洞顶扑下来,这次目标是她的手腕。白灵没躲——她松手让短刀掉下去,左手接住,反手捅上去。刀尖划开了猴子的前臂,灰白色的毛上洇开一片暗红。猴子嘶了一声,跳到角落里舔伤口。
黑曼巴颈部鼓起,又要喷毒。
“白灵右闪!”林枫喊了一声,同时自己往左扑。毒液喷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岩石表面被烧出一层黏糊糊的泡沫。他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砸向蛇头,正中蛇嘴。蛇晃了一下脑袋,蛇尾猛甩过来,尾尖抽在他大腿上,疼得他半条腿发麻。
“林枫!”白灵朝他这边喊了一声。猴子又扑上来了,这次直接踩在她刀背上跳过去,爪子勾住她的发绳,头发全散了。白灵一刀挥空,踉跄了一步。
林枫边往后退边扫了一圈四周。洞道右前方有一条窄岔路,岩缝比蛇身还窄些。他又砸了一块石头过去,趁蛇缩了一下脖子,拽住白灵的手腕就朝那条岔路跑。
两人挤进窄缝,岩壁擦着肩膀和后背。白灵在前面跑,脚下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倒。林枫弯腰去拽她,身后黑曼巴已经追到了岔路口——蛇头硬挤进窄缝,嘴大张着,毒牙翻了出来。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最后一个午餐肉罐头砸过去。罐头弹在蛇嘴上,没用。他又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了铜镜冰凉的边缘。
他一把掏出来,照着蛇脸狠狠拍了下去。
铜镜砸中蛇头的瞬间,一道白光在镜面上炸开。
黑曼巴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啸,蛇身从窄缝里猛缩出去,撞在洞壁上疯狂甩头。
白光闪过,头顶传来岩层裂开的沉闷巨响。裂缝在洞顶上蔓延,碎石簌簌往下掉。接着大块大块的岩石从洞口上方崩落,轰隆隆砸下来堆成一座石堆,把岔路口的窄缝堵得严严实实。
等所有声音都消停了,林枫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
封死的洞口外面隐约传来蛇尾拍打地面的闷响,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镜。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白灵从地上撑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肩膀上被猴子抓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她看着林枫手里的铜镜,喘了两口气。
“你那镜子……刚才怎么回事?”
林枫把铜镜塞回帆布包,伸手把白灵从地上拉起来。白灵肩膀上那几道抓伤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破口边缘沾着灰白的猴毛,头发散了满脸。她随手把头发往后一拢,用断掉的发绳胡乱扎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你那镜子。”她没管肩膀上的伤,眼睛盯着林枫的帆布包,“刚才那道白光是怎么回事?”
“我要知道就有鬼了。”林枫摊了摊手,“我就是拿它当砖头使,谁知道它会闪。”
白灵沉默了两秒,没再追问。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截绷带——咬住一头撕了一截,递给林枫,然后转过身去。林枫接过绷带,帮她把肩膀上的伤口简单缠了两圈。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白灵的肩膀绷了一下,没出声。
“你腿怎么样?”白灵系好绷带回过头,扫了一眼他大腿上被蛇尾抽过的地方。
“没断,还能走。”林枫活动了一下左腿,疼归疼,骨头没事。他弯腰把之前掉在地上的帆布包捡起来,翻开检查了一遍——午餐肉罐头只剩最后一个,水果罐头没了,铜镜多了道裂纹,还剩一个宝葫芦和几根荧光棒。他把宝葫芦拧开递给白灵,“喝两口,这个能加速恢复。”
白灵接过去喝了两滴,又把葫芦递回来。林枫也喝了两滴,把葫芦拧紧塞回包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肩膀上的刺痛和腿上的钝痛同时减轻了几分。
两人靠着岩壁歇了一阵。白灵把短刀放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沾着无脸猴的血,已经干了。她在裤子上把刀蹭了蹭,收进腰间。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看林枫:“接下来怎么办?”
林枫站起来,举高荧光棒照了一圈四周。封死的洞口外面已经没了动静,蛇尾拍打的声音早停了。脚下的窄道还在往里延伸,一路往下斜,深处隐约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
“这条路往下走,风是干的,应该有出口。”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吧。”
白灵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截绷带塞回裤兜,拔出短刀握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窄道往下走,荧光棒的绿光在岩壁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