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河边往下游走了将近一刻钟。
荧光棒的绿光在石壁和水面之间扫来扫去,能照到的范围里除了黑色的河水就是光秃秃的石壁。
没有桥,没有浅滩,没有能踩着过去的石墩,连块大点的浮木都看不见。
河对岸那团橙黄色的光还是稳定地亮着,不近不远。
“走不通。”白灵在一个拐角处停下,石壁在这里往内凹了一块,河水贴着石壁流过去,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上下游都一样,全是水。”
林枫站在她身后,荧光棒往河面上照了照。二十米的距离说远不远,但这水冷得邪门,直接游过去跟找死没区别。他把荧光棒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下巴。
“刚才那个木棺。”他放下手,“棺材板是整块实木的,浮力够大。两个人站上去,拿东西划水,当个船用不成问题。”
白灵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睁大了一瞬:“你认真的?拿人家棺材板当船?”
“你看这里有别的木头吗?”林枫摊了摊手。
“那不是木头的问题——”白灵用手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压低声音,“那口棺材捆了三道铁链,锁得那么死,你把人家的盖子拆了,你不怕它半夜跳出来咬你?”
林枫双手抱在胸前,荧光棒夹在胳膊底下,绿光从下巴往上照:“怕什么。锁链是我撬的,棺材是我开的,盖是我推的——要咬也是咬我,轮不到你。”
白灵张了张嘴,发现路已经被堵死了,只好把嘴闭上。她站在原地瞪了他两秒,然后一甩头往回去的方向走:“出事了别喊我。”
“你刚才开石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林枫跟上去。
两人原路返回木棺所在的平台。棺材还是刚才那个样子,棺盖歪在一边,铁链散了一地,里面的绒布被翻得乱七八糟,玉件和辟谷丹已经没了,只剩几块碎布和黑石头。
林枫走到棺材前面,先把散落的铁链捡到一边,然后在棺头正前方站定,双手合十。
“前辈,冒犯了。借您棺盖一用,过了河就给您还回来。要是不够,到了对岸给您烧点纸钱。”
白灵靠在石壁上看着他,表情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虔诚的盗墓贼。
林枫做完思想工作,弯腰去搬棺盖。木棺的盖子是一整块厚实的硬木,分量不轻,他一个人扛起来有点吃力,但还是能搬动。他把棺盖拖到平台边缘,往下一推——棺盖落水时砸出一大片水花,在水面上弹了两下,稳稳当当地浮住了。整块木板漂在水上,浮力绰绰有余,站两个人上去吃水都不到木板厚度的一半。
“上来。”林枫先踩上去试了试平衡,确认没问题之后朝白灵伸手。
白灵犹豫了一秒,还是抓住他的手上了棺材板。两人一人站一边,棺盖在水面上轻微晃了两下,很快就稳住了。林枫把折叠刀掏出来当桨,白灵蹲下去用手帮忙划水。棺盖载着两人缓慢地离开岸边,朝对岸那团橙黄色的光漂过去。
河面上比岸边冷得多。水汽从四面八方贴上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寒。棺盖划过水面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白灵划水时偶尔溅起的小水花声。
棺盖漂到河面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时,白灵停下了划水的手。
“你说,”她盯着面前黑沉沉的水面,声音压低了几分,“像这种地方,水底下会不会藏有什么东西?”
林枫站在棺盖后面,折叠刀在水里划了一下:“不要乱想。刚才撬锁的时候你不也说会有事?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那是你运气好。”
“我运气一直不错。”
白灵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没有再伸进水里。荧光棒被她插在棺材板侧面的裂缝里,绿光照出一小圈水面,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墨汁一样的黑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棺盖又往前漂了几米。
白灵突然坐直了身子。她没说话,只是偏过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白灵的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
林枫停下划水的手,也听了一下。水面很安静,没有水声,没有气泡,什么都——
棺材板下面突然往上一顶。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正下方猛撞上来。棺盖被顶得直接翘起四十五度,白灵抓棺材板的手没来得及用力,整个人像被弹弓打出去一样从棺盖上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水面炸开一朵白色的水花,荧光棒的绿光在水花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白灵——!”
林枫的喊声还没落,脚下的棺盖也被那股力量带着往一侧猛翻。他整个人扑倒在棺盖上,双手死死扣住木板边缘,指甲嵌进木头缝里。棺盖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又重重拍回水面,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水冷得他浑身肌肉瞬间收缩,手指差点松开。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鱼。
从水下浮上来的——先是背鳍,然后是脊背,最后是整条鱼的身体从水里滑出来。体长超过六米,通体青黑,嘴巴宽得像一扇门板,两排牙齿从张开的嘴里翻出来,每一颗都有拇指粗。它从棺盖侧面游过,身子擦过木板时带起的水流差点又把棺盖掀翻。然后调转方向,往白灵落水的位置游了过去。
林枫趴在棺盖上,一只手死死抓住木板,另一只手把折叠刀咬在嘴里,眼睛盯着白灵落水的那片水面。
水面突然破开。
白灵从水里冒出头来,大口喘了一口气,湿透的头发糊在脸上。短刀已经拔出来了,但整个人在水里根本没有能借力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鲶鱼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朝她游过来,背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水线。
“白灵!伸手!”林枫在棺盖上喊。
白灵猛地转回来,看到林枫趴在棺盖边缘朝她伸出一只手。她用最快的速度往棺盖方向游,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沉得拖着她往下坠,每划一下都像在跟一袋水泥拔河。那条鲶鱼在她身后越游越近,宽嘴里翻出来的牙齿已经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游到棺盖旁边,一把抓住林枫伸过来的手。林枫用力往上拉她的同时,那条鲶鱼从水下猛冲上来,巨大的鱼头撞在棺盖侧面——棺盖像玩具一样被顶翻,两人同时落水。
水灌进林枫的耳朵、鼻子、嘴巴。那股阴寒瞬间从四面八方裹住他全身,冷得他胸腔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来,变成一串气泡从嘴边跑掉。他在水下拼命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
然后他感觉到左小腿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正被那条鲶鱼的嘴咬着往下拖,耳朵里的水压飞速增加。
林枫在水下摸到腰间的折叠刀。刀被水冲开的瞬间差点脱手,他用拇指死死扣住刀柄上的凹槽。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往上方的位置猛扎。
第一刀扎到了硬物,刀尖滑开了。第二刀,他把全身剩下的力气都压上去,刀尖刺穿了什么东西——触感像刺穿了一层硬橡胶,紧接着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从刀口涌出来,在手指间扩散开。
那是鱼的眼睛。
鲶鱼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嘴巴猛地松开。林枫感觉自己自由了,但他的肺已经快炸了,右腿又抽筋了,整个人在水里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蹬了一下水,头冲出水面。
空气灌进肺里。他大口喘着,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全是水声和心跳声。左小腿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但还能动——骨头没断。他胡乱划着水,感觉自己碰到了石头。是岸边的石壁。他抓住石壁上一个凸出的铁环,把自己从水里拖了上去。
他趴在岸边的石板上,浑身湿透,左腿上一排牙印往外渗血,头发贴在额头上,嗓子眼全是河水的腥味。咳嗽了两声,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白灵。
白灵站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浑身湿漉漉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大概是刚从水里上来正在喘气。荧光棒丢了,她的身影在河对岸那团橙黄色光芒的映照下只是一个暗色的剪影。
“哦——还好。”林枫长出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腿一着地就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能走。他一瘸一拐地往白灵的方向走过去,“你没事吧?刚才那条鱼差点把我腿咬断了。白灵?”
白灵没回头。
林枫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准备拍她肩膀:“白灵,你——”
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她肩膀,白灵猛地转了过来。
她转过身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一种关节反转、咔嗒一下拧过来的感觉。嘴巴正在往两边裂开,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细密的、一圈一圈排列的尖牙。眼睛还是白灵的眼睛,但瞳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黑色的瞳孔底下还有另一层白色的薄膜在翻动。
她张开嘴,无声地朝他扑了过来。
林枫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操。
他往后猛退,但左腿吃不上力,整个人往后仰倒。那个伪装成白灵的东西直接压到了他身上,两条胳膊按住他的肩膀,裂开的嘴对准他的脖子咬下来。他用手肘顶住对方的下巴,胳膊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这东西看着跟白灵一样瘦,力气却比刚才那条鲶鱼差不了多少。
他顶不住。那双裂开的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压,细密的尖牙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近。
就在他胳膊快要撑不住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侧面直冲过来,肩膀压低,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撞在伪人身上。伪人被撞得从林枫身上翻滚下去,在地上打了个滚,裂开的嘴发出嘶的一声尖啸。紧接着那人手腕一翻,一把铜钱剑从腰间抖出来——剑身由一枚枚发绿的铜钱串成,每一枚铜钱都在微微发光,剑尖点在伪人胸口,铜钱同时亮了一下。
伪人的身体从剑尖点的位置开始往外焦,皮肤变黑变皱,整个人形缩成一团,最后变成一堆焦黑的渣。
林枫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来人转过身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道袍,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背上斜背一把黑鞘铁剑,腰间挂着个黄布袋,袋口没扎紧,能看到里面塞满了符纸和几捆红绳。最显眼的是脸上那副墨镜——纯黑的镜片,在这种漆黑的地下还戴着。下巴上一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嘴角却往上翘着。
“施主,你再躺地上,一会儿那条鱼闻着血腥味又要来。”说话带一点口音,北方人,语气不紧不慢。
林枫抓住他的手,被一把拽了起来。左腿一着地又嘶了一声,但勉强能站住。
“你谁?”林枫看着他脸上的墨镜。
“贫道云隐,龙虎山来的。”墨镜道士把铜钱剑往腰间一插,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跟一支考察队一块下来的,结果在这鬼地方走散了。刚才追一只邪物追岔了路,绕了大半天绕不出去,听到这边有水声才摸过来。结果一到这儿就看到你跟那东西在地上摔跤。”
林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么黑的地方,你还戴墨镜?”
云隐拍了拍腰间布袋上沾的灰:“天生的阴阳眼,不戴墨镜的话到处都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晃得眼睛疼。施主你理解一下。”
林枫沉默了一秒,决定先不问这事。他转头往河面上看——棺材板翻在河中间漂着,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对岸的木棺平台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白灵不见了。
他转回来,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团焦黑的伪人。
“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林枫问云隐,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个档次,“二十出头,嘴角有伤疤,用双短刀。跟我一起掉下来的,刚才被鱼撞下水了。”
云隐摇了摇头:“贫道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只伪人蹲在水边上,正在变成你同伴的样子。你同伴没跟它在一块——它可能是趁你同伴落水之后看了她一眼,记了长相就跑这儿来等你。”他往河下游的方向指了指,“这河往下游有个回水湾,水流不急。你同伴要是从那里上来,应该在那个方向。不过你得快——这地下阴气太重,在水里泡久了,没被鱼吃也得冻出事。”
林枫顺着云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下游的石壁边缘果然有一处地势低矮的弯口,河水流到那里打了个弯,冲出一小片碎石滩。荧光棒的绿光照不到那么远,但隐约能看到滩涂上有些碎石头反着水光。
“走。”他把帆布包里的水挤了挤,甩到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