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巴扎上人头攒动。
玲珑阁的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真心想来挑碎玉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人专门等着看笑话,毕竟昨天金玉坊扣货的事已经传遍了。
“来了来了!玲珑阁的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让开一条路。沈清漪、阿玉和陆琢三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阿布都拉商队的两个伙计,搬着几个大木箱子。
木台上铺着深蓝色绒布,阿玉指挥着伙计把碎玉一盘一盘摆出来。
阳光下,大大小小的碎玉散发出温润的光泽。白的、青的、碧的、糖的,形状各异,每一块都独一无二。
“哇……这些碎玉真好看!”
“以前怎么没觉得碎玉也这么漂亮?”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叹。
“各位乡亲,”沈清漪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感谢大家今日来捧场。咱们玲珑阁'碎玉认亲'活动,现在开始。”
她指了指身后的碎玉:“这些玉,都是我们从叶尔羌河沿岸村子里收的碎料。都是村里人在河边捡的,不值什么钱,但玉是好玉,温润养人。做成小戒指、小耳坠、小吊坠,再合适不过。”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上来挑一块自己合眼缘的碎玉。挑中之后,我们陆师傅当场设计、当场制作。”她顿了顿,提高声音,“今日活动前三件,分文不取!先到先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免费?真的假的?”
“前三件不要钱?那我得赶紧抢!”
沈清漪简单说了规则,阿玉便举着小铜锣喊:“准备好了啊——三、二、一,开始!”
“哐”的一声锣响。
十几个人争先恐后挤上台,围着碎玉挑了起来。台下的人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多时,三个人先后挑好了玉,送到陆琢面前。
第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红着脸递来一块水滴形白玉籽料,说要做吊坠送给娘。
第二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挑了块颜色很正的碧玉。
第三个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攥着块带糖色的青玉,眼神亮晶晶的。
陆琢笑着点头:“好,这三位朋友就是今天的幸运儿。大家稍等,我这就开始做。”
他拿出工具——小锉刀、砂纸、钻子、抛光板,还有各种尺寸的银托银链子,在桌上一字排开。
人群安静下来,都凑过来看。
陆琢的手很稳,动作熟练。棱角分明的碎玉在他手下一点点变得圆润光滑。钻孔、镶嵌、抛光……每一步都认真仔细。
周围的人看得目不转睛。
“哇,原来玉首饰是这么做出来的……”
“这师傅手真巧!”
半个时辰后,第一件吊坠做好了。
水滴形白玉温润洁白,银边镶得细致好看,戴在那姑娘脖子上,衬得人都温柔了几分。
“太好看了!”姑娘忍不住摸了又摸,“谢谢师傅!谢谢玲珑阁!”
她开开心心戴着吊坠下台,引得不少人羡慕。
“真的免费啊?”
“那还有假?人都戴着走了!”
人群议论声更大了,看着剩下的碎玉,不少人都动了心。
而在人群外围,王掌柜带着刘班头和几个差役,正阴沉着脸看着台上。
“王掌柜,现在怎么办?”刘班头压低声音,“人这么多,直接把人带走怕是会引起公愤啊……”
王掌柜脸色很难看。他本以为昨天扣了货,这几个丫头肯定吓得连夜逃了。可没想到她们不仅没走,反而大张旗鼓搞起活动来了。
“慌什么。”王掌柜咬牙低声道,“她们卖的是赃物,我们是来起赃的!一会儿我先上去对峙,等把罪证坐实了,你们再把人带回衙门问话。”
刘班头点点头:“行。”
王掌柜整了整衣服,脸上露出冷笑,带着人挤开人群走了过去。
“哼,什么碎玉认亲,我看是赃物认亲还差不多!”
他声音不小,一下子压过了人群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转过头去。
只见王掌柜穿着锦袍,挺着肚子,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差役走了进来。他下巴抬得老高,一脸不屑。
有人认出了他,倒抽一口冷气。
“是金玉坊的王掌柜!”
“他怎么来了?还带着差役?”
“完了完了,我就说金玉坊不会善罢甘休……”
人群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路。
王掌柜迈着方步走到摊子前,斜着眼扫了扫碎玉,又看了看沈清漪,皮笑肉不笑地说:“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些碎玉,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沈清漪平静地看着他:“当然是从本地采玉人手里收的。王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收的?”王掌柜嗤笑一声,“我看未必吧?昨天我们金玉坊刚好失窃了一批碎玉,数量、成色,跟你这些倒是对得上啊。”
这话一出,人群哗然。
“什么?失窃的?”
“难道这些碎玉是偷来的?”
阿玉气得脸都红了:“你胡说!这些明明是我们从采玉人手里收的,怎么就成你们金玉坊的了?你少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了。”王掌柜慢悠悠地说,侧身让开刘班头,“这位是衙门的刘班头。昨天我们金玉坊报了案,今天刘班头就是来查案的。”
刘班头上前一步,板着脸说:“不错。我们接到报案,怀疑这批玉来路不明,请你们跟我们回衙门说明情况。”
几个差役上前一步,摆出要带人的架势。
“等等。”沈清漪抬手拦住他们,语气平静,“刘班头,王掌柜一口咬定我们的玉是偷的,敢问有什么证据?就凭他一句话?”
“证据?”王掌柜冷笑,“我们金玉坊的玉料,都是有标记的。是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一摸就知道。”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盘子里的碎玉。
“慢着。”沈清漪伸手拦住,似笑非笑,“王掌柜,空口白牙就说我们的玉是偷的,是不是太随意了点?你说你们金玉坊失窃了碎玉,可有报官的文书?可有失物清单?”
王掌柜眼神闪了闪。
他哪有什么失物清单,不过是来找茬的罢了。
“报不报官,是我们金玉坊的事。”他硬着头皮说,“反正这些碎玉看着就像我们丢的。今天我就要把这些东西带回去查查。”
“哦?”沈清漪挑了挑眉,“王掌柜这话就不讲理了。凭你一句‘看着像’,就要拿走我们的货?那我要是看着王掌柜像我家丢的钱袋,是不是也能把你带回家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掌柜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个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我告诉你,在莎车这块地盘上,我说这些是我的,就是我的!”
“是吗?”沈清漪依旧语气淡淡,“我只知道,这莎车是大周朝的莎车,有王法,有官府,不是谁家一言堂。王掌柜一句话就要定我们的罪,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王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好得很。”王掌柜冷笑两声,“既然你不肯交,那我就只好让官府的人来跟你说了。刘班头,还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我带走!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衙门的板子硬!”
刘班头应了一声,带着差役就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看谁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藏青色的胡袍,腰间系着牛皮腰带,挂着一柄短刀和一个鼓鼓的钱袋,脚步沉稳,一看就是常年走丝路的老行商。
王掌柜本来还一脸嚣张,看清来人之后,脸色变了变,但还强撑着。
“阿布都拉?”他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阿布都拉。
阿布都拉走到台前,看都没看王掌柜一眼,径直走到沈清漪面前,拱手笑道:“沈姑娘,对不住啊,我来晚了。约了守备大人过来挑两块玉,刚在城门口接了一下,耽搁了会儿。大人马上就到。”
沈清漪微微一笑,回了一礼:“不晚,阿布都拉大叔来得正好。”
王掌柜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
守备大人?
他见过阿布都拉,只当是个走丝路的商队头目,常年跑这条线的人,谁没几个门路?可真能请动守备大人亲自来挑玉的,却没几个。他原先只当阿布都拉跟他一样,都是靠钱铺路的商人,所以根本没往心里去。可现在听这意思,这老狐狸居然跟守备大人有交情?
王掌柜心里有点打鼓。他在莎车横行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跟县衙的那点关系,欺负欺负小商小贩还行,真要是惹上了守备大人,那可是真正的掌权者,一句话就能让他在莎车混不下去。
“阿布都拉……老爷。”王掌柜硬着头皮上前,语气不自觉就软了几分,“您……您跟这几位姑娘,是一伙的?”
阿布都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我商队的人,我不罩着谁罩着?倒是王掌柜,你上次扣了她们的货,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这次倒是变本加厉,直接让官差拿人了?”
王掌柜心里一突,强辩道:“这、这是个误会……我们金玉坊前些日子丢了点碎玉,我看这位姑娘摊子上的碎玉有点像,所以才……请刘班头来帮忙查查。”
“有点像?”阿布都拉挑了挑眉,还没再说什么,就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低声通报:“守备大人到!”
人群“唰”地一下就安静了,纷纷往两边退开。
只见一个穿着官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带刀的随从。正是莎车城的守备大人。
“怎么回事?”守备大人皱了皱眉,看了看刘班头和几个差役,又看了看王掌柜,“围在这里做什么?”
王掌柜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大、大人……”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什么事……就是点小误会,小误会……”
“误会?”守备大人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摊子前的沈清漪等人,淡淡道,“什么误会要带着官差来?王半城,你这面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王掌柜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不敢不敢……”他连忙摆手,“真的是误会!是我一时糊涂,看错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转身就想溜。
“等等。”守备大人叫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后做生意,规矩点。莎车城的脸面,不是让你这么丢的。”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王掌柜连连点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人记住了,记住了……”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待,低着头,灰溜溜地带着刘班头和几个差役就走了。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守备大人没再理会这些,转头看向阿布都拉,语气缓和了几分:“阿布都拉,你说的玉在哪儿?带我看看。”
“大人请。”阿布都拉笑着侧身让开,指了指摊子上的碎玉,“您看看这些,都是叶尔羌河的籽料,温润得很。给夫人做首饰,再合适不过。”
守备大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摊子上的碎玉,又看了看陆琢手里正在做的活儿,倒是多了几分兴致:“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碎玉认亲?当场就能做首饰?”
“回大人,是的。”沈清漪连忙上前福了一礼,“选好玉料,我们师傅当场就能镶嵌打磨,小半个时辰就能做好。”
“有点意思。”守备大人说着,俯身随手挑了两块小巧的白玉籽料,“这两块看着不错,给府上两个小丫头做个坠子戴着玩。”
周围的百姓都看傻了。
我的天!守备大人居然买她们的碎玉?还要当场做?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王掌柜,站在一旁脸都绿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阿布都拉在一旁笑道:“大人,这玲珑阁的师傅手艺好得很,您就稍等会儿,保证您满意。对了,您托我带的那批西域香料和蓝宝石,我也捎来了,您要是有空,咱们去后面瞧瞧货色?”
守备大人点点头:“行,先去看看料子。等会儿做好了,让人和料子一起送到府上去。”
“哎,好嘞。”阿布都拉应着,引着守备大人往摊子后面走,那里摆着几口大木箱子,装的是给大人带的西域香料和宝石。
等守备大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巴扎上一下子就炸了锅。
“我的天!守备大人都来她们这儿买玉!”
“那这玉肯定差不了啊!”
“怪不得王掌柜都灰溜溜地走了,敢情人家有这么大的靠山!”
人们看着玲珑阁的摊子,眼神都不一样了。之前还在犹豫的人,这会儿都争先恐后地挤了上来,生怕晚了挑不到好的。
“姑娘,给我挑块玉!我要做个吊坠!”
“我也要!我要做对耳坠!”
“还有我还有我!刚才免费的没抢到,花钱我也做!”
人们争先恐后涌上台,生怕晚了挑不到好的。
阿玉和陆琢连忙招呼着,收钱的收钱,做首饰的做首饰,忙得不可开交。
活动从早上一直办到傍晚才结束。
八大包碎玉,卖得一干二净。
算账的时候,阿玉的手都在抖。
“沈、沈姐姐……”她声音发颤,“你猜我们今天赚了多少?”
“多少?”沈清漪笑着问。
“八十多两!”阿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八十多两银子啊!加上之前的,我们现在有一百多两了!”
一百多两,足够她们走到葱岭以西了。
沈清漪也有些意外,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
“太好了。”她点点头,“明天我们再休整一天,把补给备齐,后天一早就跟商队一起出发。”
“嗯!”阿玉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喜色。
就在这时,阿布都拉走了过来。
“沈姑娘,事情都办妥了?”他笑着问。
“多亏了阿布都拉大叔。”沈清漪站起身行了一礼,“今天要不是您把守备大人喊来了,事情还真没这么容易解决。”
“举手之劳罢了。”阿布都拉摆摆手,“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王掌柜这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今天你让他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走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我怕他会在半路上动手脚。”
沈清漪脸色微凝。
这一点,她也想到了。
“多谢大叔提醒。”她正色道,“我们会小心的。”
“嗯。”阿布都拉点点头,“放心吧,有我商队在,他不敢明着来。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出发的时候,让你们走在商队中间,前后都有人照应。”
沈清漪心中一暖:“大叔,您想得太周到了……”
“应该的。”阿布都拉笑了笑,“你们三个走丝路不容易。何况,能让王半城吃瘪的人,可不多。我挺你。”
沈清漪笑了:“那就多谢大叔了。”
阿布都拉摆摆手,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阿玉有些担心:“沈姐姐,王掌柜真的会在半路上动手吗?”
沈清漪眼神沉了沉:“不好说。不过有商队护着,应该会安全很多。而且,我们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嗯!”阿玉点点头。
沈清漪站在摊子前,看着远方的地平线,眼神深邃。
莎车这一趟,虽然出了点意外,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路费赚够了。而且经此一事,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丝绸之路上行走,光有货物和银子是不够的,还得有靠山,有手腕。
不然,随便一个地头蛇,就能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沈姐姐,天快黑了,我们回客栈吧?”阿玉小声说。
沈清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嗯。回去早点收拾东西,后天一早,我们出发。”
三人收拾好摊子,迎着夕阳往客栈走去。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王掌柜阴沉着脸,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想走?没那么容易……”他低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掌柜的,那我们……”旁边的伙计小声问。
“急什么。”王掌柜冷冷道,“她们不是后天要走吗?好得很。我倒要看看,她们能不能走出这片沙漠。”
沙漠里,死几个过路的商人,再正常不过了。
到时候,就算是阿布都拉,也说不出什么来。
毕竟,沙漠里的强盗,可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