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十天，阿武始终如一，踏实劳作，勤勤恳恳，没有一次偷懒摸鱼，为人干净纯粹，心思简单。
一个月后，陈根生把阿武留下了。
他看人还是那个标准——不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阿武话少，但活干得踏实，交代的事情当天做完，干完本职工作后，还会主动巡查果园、清理杂草、整理工具，主动找活干，不闲着。
这样的人，值得留。
香蕉的渠道已经有了雏形——东莞的老梁、佛山的苏敏、广州的马建国，加上深圳、中山的几个批发商，一个月能走两万多斤香蕉。
傍晚收完当日的销售对账数据，阿钟拿着账本，兴冲冲跑到果园树荫下找陈根生。
“根生哥！刚跟几个老板对完数！这个月又卖爆咯，两万三千斤！比上个月多两千斤！照这个势头，再搞俩月，咱月销铁定奔三万斤去！”
阿钟把账本凑到陈根生眼前，指尖点着一串串数字，：“刚来那阵，咱一车蕉都卖得磕磕绊绊，谁能想到现在这么稳！村里种蕉的叔伯们，忙活一年都没咱这销量，你这回是真熬出头咯！”
旁边坐着喝茶乘凉的两个本地村民也跟着搭腔，一口海南乡土腔调。
“是啊根生，你来海南一年多，这销路搞稳当了！稳稳当当赚大钱，还有啥不满足的？”
“两万多斤呐！抵得上我们种几亩地一年的收入了，知足咯！”
众人都觉得眼下的局面已经足够亮眼。可陈根生蹲在树下，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杂草，黝黑的脸上看不到笑意。
“两万斤，听着热闹，其实啥也不是。”
阿钟愣了愣，挠着后脑勺，一脸憨不解：“啊？根生哥，这还少啊？这可是实打实现钱，比出去打工强上一百倍！”
“要看整个市场的盘子。”陈根生抬眼望向远方“珠三角多大？全国最大的水果集散地方之一。人家一天吞吐几十万斤货，咱们两万斤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现在这点销量，只能勉强混口饭吃。没有份额，没有话语权，人家批发商哪天心情不好、或者有更便宜的货源，说换你就换你，咱一点辙都没有。”
陈根生扔掉杂草站起身“我要的是稳稳当当的渠道、实打实的市场，以后榴莲蜜出来，不用看人脸色卖货。”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意外的事——去北京。
陈根生这辈子没去过北京。
他听说过北京很大，有很多批发市场，其中最大的叫新发地，是全中国乃至全亚洲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每天有上万辆车进进出出，交易的农产品覆盖全中国每个省份。
他想把果子卖到新发地去。
阿钟听说这个想法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根生哥，你说啥？去北京？咱的香蕉拉到北京，运费比香蕉还贵，损耗也大的很。”
“不是卖香蕉，是卖榴莲蜜。”
“榴莲蜜才那么点产量，拉到北京去卖？”
“现在产量小，以后会大。等我产量大了再去找市场，就晚了。现在先去，把路铺好，让那边的批发商知道有我这个人，有我这个产品。等产量上来了，我直接发货，不用再一家一家地跑了。”
阿钟似懂非懂，挠挠头：“哦……原来是这么个理！”
“我跟你一起去！路上有个人搭伴，搬东西、跑腿都方便！”
陈根生摆了摆手，语气干脆：“不用，我一个人。”
“为啥啊？三十多个小时火车，多熬人啊！”阿钟急道。
“两个人去，多花一份路费食宿，没必要。”陈根生很务实，“考察市场而已，我一个人足够，省钱省事。”
打定主意，他当天就买好了海口直达北京的硬座票。
第二天清早，阿钟早早骑车送他去镇上车站，一路反复叮嘱。
“根生哥，路上千万注意身子！硬座熬得很，能眯就眯会儿！到地方一定给我发消息！”
“放心。”陈根生拍他一把，“家里果园你盯紧，别偷懒，苗子浇好水、除好草，别出岔子。”
“妥妥的！保证一棵苗都不出问题！”
告别阿钟，绿皮火车缓缓开动。
穿过琼州海峡，一路向北。
窗外的风景从热带雨林变成亚热带丘陵，从亚热带丘陵变成华北平原。绿色越来越少，灰色越来越多。
陈根生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想起了河南。
他已经一年多没回去了。
不知道父母的身体怎么样了，不知道秀兰瘦了没有，不知道康康长高了没有，不知道果果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想给秀兰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在去北京的火车上”？秀兰会问“去北京干什么”，他说“去跑市场”，秀兰会说“你一个人？”他说“一个人”，秀兰会说“注意安全”。
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们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了。
不是因为没感情，是因为隔着太远，隔着太久，隔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像一首催眠曲。
他睡着了。
陈根生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早上六点多，天刚亮。
他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腰酸背痛，但精神还好。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洗了把脸，吃了碗拉面，就坐公交车去了新发地。
新发地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一排排望不到边的交易大厅，看着那一辆辆挂着全国各地牌照的大货车，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流，愣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一个市场，这是一个城市。
一个专门做农产品生意的城市。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市场。
他没有直接去找批发商，而是先转了一圈，把市场的布局摸了一遍——蔬菜区、水果区、粮油区、水产区、干货区，每个区都走了一遍，记住了位置。
水果区最大，分了好几个厅。香蕉在一个厅，芒果在另一个厅，榴莲、山竹、龙眼这些热带水果又在一个专门的厅。
他在热带水果厅停下来，一家一家地看。
有的档口在卖菠萝蜜，有的在卖榴莲，有的在卖山竹，就是没有卖榴莲蜜的。
他找了一圈，只发现一个档口在卖榴莲蜜，是泰国进口的，卖相一般，价格很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