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个档口前面看了很久,档口的老板是个东北人,嗓门很大:“老弟,瞅啥呢?整一个尝尝?”
“老板,你这个榴莲蜜是泰国的?”
“那可不!进口好货,市面上少见!尝尝!不好吃不要钱!”东北老板爽朗大气。
陈根生没有买。他记住了这个档口的名字和位置,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家,他在另一个档口停下来。这个档口卖的是海南的水果——芒果、火龙果、香蕉都有,就是没有榴莲蜜。
“老板,您这儿的香蕉是哪里的?”陈根生上前客气的问道。
档口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微胖,看起来很干练。
“海南的,万宁的。”她扫了他一眼,带着生意人的警惕,淡淡回道
一听万宁二字,陈根生心里一动,连忙追问:“万宁哪个基地的?”
这话一出,女人防备更重了,语气带着疏离:“你打听这么细干哈?同行啊?”
“大姐你别误会。”陈根生赶紧解释,语气诚恳,“我河南人,在万宁包山种水果两年了,实打实种地的,不是跑市场撬生意的。”
听他一口厚重北方话,不似本地商贩油滑,女人神色松快了些,随口一问:“河南的在万宁种地?那你认识一个叫陈根生的不?”
陈根生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认识。”
“他的香蕉在我这儿卖得挺好,”女人说,“品质不错,客户反馈好。你是他什么人?”
“大姐,我就是陈根生。”
这话一出,女人当场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
“你就是陈根生?”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笑容,“哎呀妈呀,你就是陈根生呐!马建国老提起你,说你这个人实在,种的香蕉好吃。来来来,里面坐。”
一边倒茶,一边唠:“我叫李红,在新发地干十几年水果批发生意了,专做海南高端货。马建国是我老上游,你的蕉一直从我这儿走北方市场,口碑很好!”
李红给陈根生倒一杯茶,放下茶壶问道:“陈老板,你大老远的跑到北京来干哈?”
“来看看市场,了解一下行情。”
“光看?不卖?”
“主力香蕉货量稳了,不用急。”陈根生直言,“我手里主打一个新品种,榴莲蜜,目前还在养树,产量小,明年开春就能大批量上市。”
一听“榴莲蜜”三个字。
李红眼睛亮了,语气陡然拔高,展现出了生意人敏锐的商机嗅觉。
“你有国产榴莲蜜?我的妈呀,这可是好东西!现在整个市场全是泰国进口的,又贵又一般,好多高端客户想吃好货都没处买!”
“有实拍图、视频没?我瞅瞅品质!”
陈根生当即打开手机,翻出果园长势、挂果特写、果肉细节视频。
李红看得格外仔细,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
“可以!太可以了!比泰国货品相好太多!果肉饱满、果籽还小,这品质绝对能打!”
她当即拍板,语气干脆利落,北方生意人特有的爽快劲儿:
“陈老板,啥也别说了!你回头直接给我寄一批样品过来!我亲自试吃,再给我老客户品鉴!”
“只要口感达标,明年你所有榴莲蜜,我全包!一点不剩!”
两人又细细聊了定价、物流、上市周期、客户群体,一谈就是一整天。
陈根生从新发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市场里转了这一天,走了将近三万步,脚底板磨出了水泡。但他不觉得累。
他找到了一个新的市场,一个新的渠道,一个新的可能性。
北京新发地,全中国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
他的榴莲蜜,有朝一日会出现在这里。
从泰国进口的榴莲蜜能卖,他种的为什么不能?
他坐在回旅馆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北京。
天安门、故宫、大栅栏……那些他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的地方,从窗外一一掠过。他没有下车去看,因为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想的是榴莲蜜。
想的是怎么把产量提上去,怎么把品质稳住,怎么把渠道铺开。
想的是秀兰和康康。
想的是那个在海南等他回去的消息。
陈根生从北京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变骄傲了,是变得更忙了。以前他每天的工作时间是十到十二个小时,现在变成了十四到十六个小时。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还在整理数据、回复消息、规划明天的事。
阿钟天天跟着他,看着他既心疼又佩服,说他疯了:“根生哥,你一天就睡五六个小时,你不累啊?”
“累。”
“累你还不歇一歇!”阿钟急乎乎的,“咱现在多稳当啊!南方销路稳了,北京李姐也答应包销榴莲蜜,果园苗子长得好好的,完全可以松口气缓缓!”
陈根生放下笔,抬头看着年轻的阿钟,语气沉稳厚重,带着过来人的清醒:
“阿钟,你看着是稳了,其实差得远。”
“我在北京看过人家的盘子了。一个泰国榴莲蜜档口,一天销量,顶咱们现在一个月的产量。”
“人家有品牌、有供应链、有成熟客源、有资本撑着。咱有啥?几百棵树、一个小合作社,啥底子都没有。”
“现在不拼命夯实基础,等明年大批量上市,立马被人家碾压。”
阿钟似懂非懂,抓抓脑袋:“那也不用熬得这么狠吧?慢慢干就是了。”
“慢慢干,就没机会了。”陈根生语气沉重,“市场不等人。”
第二天他跟马建国通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把在北京的见闻跟马建国说了一遍。马建国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老板,你是我见过的种植户里,最不像种植户的一个。”
“那我像什么?”
“你像个做企业的。”马建国说,“大多数种植户只想着怎么把地种好,你想的是怎么把东西卖好。种地是基础,卖货是关键。种得再好,卖不出去,烂在地里,一分钱不值。”
陈根生没有接话,但他心里认同马建国的说法。
他以前在河南做生意,失败了很多次,但那些失败教会了他一件事——产品和渠道同样重要。光有好产品,没有渠道,卖不出去;光有渠道,没有好产品,卖不长久。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两件事都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