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老董又订了一千两百棵榴莲蜜苗，把后山剩下的荒地全部开出来，种上了榴莲蜜。加上之前的三百棵，一共一千五百棵，占了将近一百亩地。
阿钟站在山头，看着一排排整齐嫩绿的果苗，满眼憧憬，大声感慨，乡音淳朴：
“根生哥！再过两年，咱这山头就是整片万宁最靓的榴莲蜜基地！妥妥的水果王国！村里人都得羡慕死咱！”
陈根生望着满目新绿，眼底有期许，更有清醒。
“别想那么远的虚名堂。”
“先把苗养活、养壮，把品质稳住。树长好了，路铺稳了，好日子才真的来。”
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比任何空想都管用。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林晚晴给陈根生打了一个电话。
他接通电话：“晚晴。”
林晚晴清亮温柔的声音传来：“根生，最近果园不忙了吧？”
“嗯，苗子长势稳，没啥急活。”
“下个月海口有个热带水果产业论坛，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什么论坛？”
“就是一些专家、企业、种植户聚在一起，聊聊热带水果的产业发展趋势、市场前景、新技术应用什么的。我有个报告要讲，你有兴趣的话，我帮你弄张入场券。”
陈根生犹豫了一下。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多，说话累，还要穿得正式。但他想了想，觉得应该去。
不是为了听报告，是为了认识人。在北京新发地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人脉还是太窄了。
认识的要么是种植户，要么是批发商，中间这个环节——加工、包装、物流、品牌策划——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我去。”他说。
“那我帮你报名了。对了，你到时候穿得像样点，别穿着下地的衣服就来。”
陈根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膝盖磨得发白的工装裤，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我买身新衣服。”
林晚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穿什么都行，别太邋遢就行。”
挂了电话，陈根生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身上这身行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来海南快两年了，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身上穿的要么是从河南带来的旧衣服，要么是叔叔淘汰的。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下地干活，穿什么不是穿？
但林晚晴说得对，去论坛是见人，不能太邋遢。
他去镇上买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一双黑色的皮鞋。总共花了不到三百块钱，但穿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阿钟干完活回来，一眼看见，当场瞪大眼，夸张地打趣：
“哇！根生哥！你今天帅得不像话！这是要去海口相亲，见大美女啊？”
陈根生无奈一笑：“别瞎闹，去海口开行业论坛。”
“开论坛穿这么板正？”阿钟挠头坏笑，“我懂了！肯定是林博士特意交代你的！也就她管你这些讲究！”
陈根生不跟他贫嘴，换上原来穿的衣服，把新衣服仔细叠好收进包里。
九月三十号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陈根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坐车去海口，听报告，晚上再赶回来。听起来简单，但他总觉得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紧张。
他翻身起来，洗漱完，把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从包里拿出来，抖了抖，认认真真扣好每一颗扣子。
皮鞋有点硬，走起路来脚后跟不太适应，但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让他觉得自己确实换了一个人。
临出门前，他对着院子里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理了理衣领。镜子里的自己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神比一年前刚来海南时亮了很多。
他想起林晚晴那句“别太邋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从镇上坐大巴到海口，两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橡胶林变成低矮的楼房，再到渐渐密集的城市轮廓。
陈根生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写着“热带水果”“冷链物流”“电商直供”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心里默默想着：这些东西离自己到底有多远？又有多近？
论坛在海口的一家酒店里举行，来了大概两百多人。
陈根生到的时候，上午八点半，签到高峰已然到来。宽阔的签到处前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衣着整洁的参会者有序排队核验信息、领取物料，低声交谈的话语此起彼伏，处处是行业交流的热闹景象。
他缓步走上前，对着微笑值守的工作人员报出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员快速滑动电脑后台的参会名单，检索到信息，随即从整齐堆叠的物料堆中取出一张精致的硬质参会证、一份厚重的会议资料袋，双手递到他手中。
“陈先生，您的参会物料，请妥善保管，上午九点准时开场，请勿迟到。”工作人员礼貌叮嘱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参会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身份——“陈根生，万宁根生果园负责人”。他看了两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以“负责人”的身份参加这种活动。
以前在河南，他参加过的那些“峰会”“论坛”“招商会”，主办方都是骗子，他们巧立名目收割报名费、加盟费，台上讲师画饼洗脑，台下参会者大多是怀揣暴富梦、急于翻身的普通人，任人宰割，沦为砧板韭菜。
其中一次全国知名的电商公司，宣讲的“卖客商圈”，他也照样被收割了一回。
大多次参会的他，处境非常尴尬。他即没有资本去当收割别人的镰刀，也不甘心傻傻被人收割，被困在骗局的牢笼里，像一只待宰的鸡，茫然无助，进退两难。一次次带着希望奔赴，一次次失望离场，只剩一身疲惫与累累伤痕。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真的种出了东西，真的有了产品，真的在市场上站住了脚。
他来参加这个论坛，今天站在这里，不再是四处钻营、渴求机会的落魄创业者，不再是卑微求人提携的小人物。
他是手握优质产品、拥有实体果园、掌握成熟种植技术的从业者。
他来这里，是平等交流、虚心求学、对接资源、结识同行，是堂堂正正地融入这个行业圈子。
这份脚踏实地的底气，是汗水浇灌出来的，是土地馈赠给他的，无比安稳。
这种感觉，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