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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雪融春信来 作者:穆篪 本章字数:5767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九月初七这天穆宅内,鼓锣齐响、唢呐做引、绸缎披灵堂、妻儿哭凄凄。

话说这十里樱花酿的掌柜穆高敬,春秋方盛于三十九,竟暴毙家中,实属天不眷也。眼下正是办丧之时,那灵柩边跪着的正是他的妻子苏氏和三个孩子。

届时院外突然一阵嘈杂,人群之中冲进来一个身着绿官袍的丰腴男子,高声喊道

“太子太傅到~,闲杂人等速速退让~!”

原本平静的院子立马嘈杂起来,人群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长的道路,站在两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据说这穆掌柜是突发恶疾一命呜呼的,怎会引来太子太傅?”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以前经常在十里樱花酿喝酒,就有耳闻这太子太傅和这穆掌柜是酒中知己!本来是想邀请这王太傅在几日后的花酒庆上一同品酒的没成想……”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了一下。旁边的人还在等,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说了。

“啊?还有这一回事?”

“你别盯着我啊!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来的,听说来的。”

“看今这情况,估摸着这位老兄说的八九不离十!”

“欸!不是让你别盯着我吗,我真的是听说来的”

嘈杂声中,那辆豪华马车里下来一个男子。一眼望去,八尺有余,相貌英挺,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袖口镶绣金线祥云,腰间束朱红白玉带,挂一枚玲珑白玉佩。他拎起衣摆,火急火燎地冲入灵堂。看见那灵柩的一瞬,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定在原地,良久才从颤抖的喉咙里迸出一句

“仁德兄!你怎么说去就去了啊!半月前你传书邀我来品酒,我今日刚到庐阳,还没下马车,你怎么就去了!我还未曾与你饮酒赋诗!我还未曾尝过你说的樱花酿啊!仁德兄啊——”

太傅哭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脸,再看向苏琼时,神色已沉了下来,只是声音里还带着未干的哽咽:

“大嫂——虽有些唐突,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仁德兄……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苏琼一听这话渐渐止住抽噎擦了擦眼角便开始了回忆

“记得七日之前相公说过有些心绞痛,我原以为只是操劳过度便让他在家多歇息几日,也好让我悉心照料,可谁成想他非但不歇息反而更加忙于商贸,再然后就在今日突发恶疾一命呜呼”

说到这里苏琼便哽咽了,泪又是止不住的流。这时穆家长女苏辰从灵柩旁站了起来。她扶了扶母亲的手臂,又松开,独自朝前走了两步。那两步,让她从灵堂的阴影里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她扶稳苏琼,站定,轻提衣袖,对着太傅的方向端正作揖,堂内人的目光便像被风牵住一般,跟着她移了过去。

“那就是穆掌柜的掌上明珠?好美!”

“这姑娘当真美得不可方物——”

“和她母亲一样美若似天仙,只是少了几分妇人的风韵,倒还带着些许青涩。也不知这等温玉似的人儿,要什么样的人物才消受得起……”

“不想要脑袋了?敢当众说出这等不堪入耳之语!”

那人缩了缩脖子,讪讪闭了嘴,只是眼神还在苏辰身上打着转。

众人的议论落在耳中,苏辰面色潮红,双拳在袖中暗暗握紧。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场合与那些无赖争执,便低下头,转身走到苏琼身后,扶住了苏琼。

她能忍——但王太傅忍不了。

这位太傅毕竟是高傲文人,那等粗鄙之语落进耳中,他那温和的脸黑了下来,当下便唤了左右:

“把刚刚满嘴不干不净的,全给我压过来!”

“是!”

左右得令,与那绿官服的县令及一众捕快一道,将那个满嘴污言秽语的男子当场按住。那人被反剪了双臂,却还在挣扎,扭头冲着县令叫骂——

“放开你的脏手!你一个小小庐阳七品芝麻官,你知道我舅舅是谁么?”

县令听了这话,非但不松手,反而看了一眼太傅的方向,然后扬起手,一耳光结结实实搧在那人脸上:“我管你舅舅是谁?他能比太傅大?”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了一瞬,刚要再张口,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嘴张着,声音却哑在了喉咙里。

一听到“太傅”二字,那男子的嘴张着,额头直冒冷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舅舅不过是从五品的护军参领,压一压这七品县令尚可,可要跟太傅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这位王太傅是正一品——皇帝之下,万人之上。还蒙陛下厚爱,一人管教四位皇子。他若是动一动手指,别说他舅舅,就是他舅舅的上峰,也未必接得住。

“哦?这么说你这个舅舅很厉害?那他在哪个部门高就啊——”

王太傅收起黑脸,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尾音拖得很轻,像是不经意提起一件闲事。但那句话落进院子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连县令都屏住了呼吸。稍微识趣一点的,都已经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底下的凉意。

见男子支支吾吾不说话,太傅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问你话呢,回答我。”

县令闻言,抡圆了手,狠狠一掌搧向那人的脸。那男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太傅面前,连忙磕头,声音又急又碎:

“太傅大人……我有眼无珠,我不是个东西,我罪该万——”

他说到这里,自己猛地捂住了嘴,像是生怕那最后一个字从嘴里掉出来。

旁边的县令又踹了他一脚

“求饶有用么?你刚刚说出那不堪入耳之语时想过现在么?”

那男子被他问得浑身一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太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无动作,县令便直起身,又补了一句

“太傅问你话呢,还不快答?”

那男子浑身一颤,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冷汗瞬间浸湿衣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抖成了一片:

“我说——我全说——我舅舅是……驻西域都护府,从五品委署护军参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了什么重担,整个人矮了半截。

太傅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开口:

“才一个小小的护军参领,就想只手遮天?藐视王法?扰乱陛下的治国之道?你这个护军参领的舅舅,还真是厉害啊?”

那男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只剩下一线:“太傅大人……小的什么都招了……小的可以退下了么?”

他这话说得极低,像是把自己压成了一张纸,生怕再被风吹起来。

太傅听了,倒没有立刻回绝,只是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了想,然后才说:

“我看不太行。你那舅舅能罩着你做纨绔子弟,把你放走了,我过段时间回燕京去了,你不又变回原样了?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你还不翻了天去?”

太傅话音未落,院外便响起一声洪钟般的断喝——

“我看谁敢无法无天!”

话音裹着马蹄踏碎石板的声响,护国镇北将军翻身下马,靴子重重砸在地上,已经带着亲卫踹开了院门。铠甲碰撞的声音像一阵铁雨,哗啦啦压过了满院的人声。

他大步跨进灵堂,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男子、退到一旁的县令、以及站在灵柩侧前的太傅,然后,那目光在棺椁上停了一瞬,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朝棺椁的方向走了两步。

四下鸦雀无声。

只见那镇北将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灵柩前,双手猛地扶住棺椁边沿,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

“仁德!仁德啊!你,你怎能——”

他说不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额头抵在棺木上,铠甲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响。方才还马蹄生风、气势如虎的将军,此刻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竟在棺前微微发颤。

院子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县令退后了半步,缩着脖子站在太傅身后,偷偷抬眼看了太傅一眼,又立刻垂下去。

苏辰扶着母亲,站在灵柩侧后,看着这位满身风尘的将军。她不知道父亲与这位镇国公的交情有多深,只知道他常年驻守北境边关,竟也在今日赶了回来,一进门便抱着棺椁,像是要把离了千百里路、迟了的那几天,全用眼泪补上。

太傅站在一旁,看着将军的背影,没有上前去劝。他认得那双手,认得那个在战场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此刻正用十根手指死死扣着棺木边沿。

院子里的人先是怔住,然后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那铠甲上的纹路,低声说了一句“那是镇国公……” 话音没落,人群便又安静了下去。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灵堂里躺着的,不只是城南酒馆的穆掌柜。那是能让太傅哭、能让国公抱棺的人。这座院子,今日来的,不只是吊唁的人。但没有人知道,他是回来赴那场没来得及喝上的花酒庆的。

太傅收回目光,对着镇国公郑重作了一揖,未及叙旧,便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跪在地上的男子身上。他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收尽,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在青石板上:

“拖出去,游街杖责。”

那男子咬咬牙,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全攒在牙缝里。趁着捕快稍一松手,他猛地挣脱,手探进衣袖,抓出一柄短匕——寒光刚露出半寸,便听他低吼一句:

“姓王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话音没落,人已扑了上来,刀尖直刺太傅胸口。太傅脚下未动分毫,只在那刀尖临近半步时,抬腿,靴底正中对方面门,那男子便整个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匕首脱手,叮当一声滚出老远。

满院皆惊, 太傅收起腿,拂了拂袍角,像是只掸去一粒灰尘。他看向那瘫在地上的男子,淡淡道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想行刺本官?”

他顿了顿,侧头扫了一眼院中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本官不妨告诉你,我不光是太子太傅,也是太子的武师。”

这句话落进院子里,比刚才那一脚更重。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人能想到,一个正一品的文官,竟还担着太子的武艺教习。县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缩着脖子退到更远处。

苏辰扶着母亲站在灵柩侧旁,看着那位方才还泪洒灵堂的太傅,此刻像换了一个人。她上前一步,端正作揖

“大人为小女子抱不平,小女子感激不尽。”

太傅伸手虚扶,动作里带着哭过之后未散尽的疲惫,声音也低了些:

“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我视仁德兄为知己,他的女儿有难,于情于理,我都该替她撑腰。只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接下来的话会压着她,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仁德兄走了,你这十里飘香,怎么办?”

苏辰抬起头,目光越过太傅的肩头,看了一眼灵柩前尚未燃尽的香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两个小弟还在私塾,万不敢耽误,怕枉送了前程。家父去了,家母身体抱恙,眼下正是家业危难之时——”

她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然后才接上:

“小女子愿承家父之职,振兴家业。”

太傅听完,先是一怔,随即那方才还含着泪的眼睛里,竟亮了一下。那句话几乎是从他嘴里直接蹦出来的:

“好!有此等觉悟,不愧为仁德兄之女!”

他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故人,停顿片刻,才敛住神色,正声道:

“明日巳时,前往县衙正堂寻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王太傅见穆家没了顶梁柱,苏氏也病得无力打理,便与镇国公一同留下,帮着操办余下的事宜。丧仪该续的香火、该换的白幡、该登记的名册,太傅让人一一理清;镇国公则吩咐亲卫守在院外,不准闲杂人等再靠近灵堂半步。

至于那个满嘴污言秽语的家伙,已被穆掌柜生前的几位老客拖出了院门。那些平日里总在十里飘香喝到打烊、与穆掌柜称兄道弟的常客,今日披麻戴孝站在人群里,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却在太傅转身之后,悄悄跟了出去。等院里的人反应过来时,街口已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嚎和棍棒落肉的声音——没打要害,但每一记都落在让人长记性的地方。

有人说,那些老客一直把人拖到了城南的菜市口,扒了上衣,在众人围观下用鞭子抽了整整一轮;也有人说,他们打完就把人扔在路边,各自散了,连名字都没留。但不管哪一种说法,那个纨绔子弟最后是被人抬回家的,且据说卧床三月,再没敢在庐阳街头露过面。

灵堂里没人去拦。太傅没拦,镇国公没拦,县令更不敢拦。苏辰站在母亲身旁,听着远处隐约的动静,没有回头。她父亲生前结交的那些人,原来不止是酒桌上的朋友。而此刻,灵堂里的香火已经续上,在晚风里明明灭灭,像是什么正在被悄然接续下去。

县灵堂里,县令跟着忙前忙后,跑得满头是汗,几次想凑到太傅跟前说话,都被太傅一个眼神挡了回去。苏辰站在母亲身旁,没动,也没回头,只是安静地听着远处隐约的动静——老客们把那满嘴脏话的人拖到了街口,棍棒落肉和哀嚎的声音时断时续。

灵堂里没人去拦。太傅没拦,镇国公没拦,县令更不敢拦。她父亲生前结交的那些人,原来不止是酒桌上的朋友。而此刻,灵堂里的香火已经续上,在晚风里明明灭灭,像是什么正在被悄然接续下去。

太傅站在灵堂前的石阶上,看了一眼那半截将尽的香,对身旁的镇国公低声道:“他这一走,留下的人,都还蒙在鼓里。”

镇国公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棺椁的方向,许久才哑声说了一句:“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先把今晚的香续完。”

太傅没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那盏灯下,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靠在同一块地上。

苏辰从后堂端出一只青瓷酒坛,坛口封着红布,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拿布巾拭净,揭开封口,一股清冽的酒香便在灵堂里缓缓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重新打开。

她走到太傅与镇国公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酒酾入两只小杯中,酒液清亮,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太傅低头看着那杯酒,目光停在酒面上,像是要从里面捞出什么。他伸手端起,没有立刻喝,只是问了一句:“这是……他留的?”

“是。”苏辰的声音很轻,“父亲生前说,这坛酒要等到太傅和国公来了再开。他说你们一定会来的。”

太傅端着那杯酒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杯酒缓缓举到面前,对着棺椁的方向,停了片刻,然后一饮而尽。镇国公也端起了另一杯,沉默着饮尽,放下杯子时,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像是把什么话连同那口酒一起咽了下去。

苏辰没有再添酒,只将坛口重新封好,退回了母亲身旁。灵堂外,晚风穿过庭院,将那杯酒残余的香气一点点卷走。

太傅依然看着那只空杯,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他说的没错——这酒,的确值得等。”

镇国公没有应声,只是将空杯轻轻放回桌上,像是放下了一件不该再拿起来的东西。灯花爆了一下,夜色又深了一层。

待苏辰将苏琼搀扶回房,灵堂前便只剩太傅与镇国公二人,并肩立在灯下。晚风穿过庭院,吹动白幡的一角,像是有人刚从那里走过。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那人几步掠至太傅身侧,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

“太傅,穆掌柜的事……属下已派人去查了。”

太傅没有转身,目光仍落在那只空酒杯上,只微微侧了侧头:“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

“明日辰时之前,我要知道第一回消息。”太傅的声音不高,却像那口酒一样,落下去便定了型,“别让任何人察觉。”

黑衣男子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便如来时一般,无声退入夜色中。镇国公依然没有开口,只是伸手将那两只空杯拢到一处,轻轻叠放起来。整个过程中,他的铠甲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风又吹了一阵,将案上那截残香吹落了一小段灰。

香灰落下,声音很轻。

灵堂里的灯还在亮着,夜风穿过庭院,将那杯酒残余的香气一点点卷走。太傅与镇国公并肩站在那儿,像两棵终于靠在同一块地上的树,守着那截将尽的香,守着一坛刚刚喝完的酒。远处街口的动静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整个庐阳,像是第一次在穆高敬死后,真正沉入了夜里。






第一章,在这里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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